圣旨到来的第二天,十月二十六日,凤阳下了一场薄霜。
王锵起床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像是被月光染过一样。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也挂着一层晶莹的霜花,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他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气,然后拢了拢衣领,朝议事厅走去。
朱柏已经到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空白的册子,手里握着笔,正在写前一天的工作记录。看到王锵进来,他站起身叫了一声“姐夫”,然后又坐下来继续写。王锵没有打扰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端起差役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人到齐之后,王锵把昨天圣旨的内容正式通报了一遍。虽然大家已经知道了,但正式通报的意义不一样——这是给所有人的定心丸。
“驻军的事,到此为止了。”王锵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屋里的人,“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松懈。吕文华的供词已经呈送御前,陛下很快就会看到吕本在凤阳做了什么。朝堂上接下来可能会有一番动静,但我们管不了那么多。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凤阳的事情做好。”
他说完之后,解缙汇报了官仓土豆的储存情况和吏员考核的后续安排,李景隆汇报了河堤入冬前的最后一次巡查结果,二虎汇报了城防的冬季调整方案。朱柏坐在角落里,低着头,飞快地记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之后,王锵看向朱柏:“公学那边,过冬的东西都备齐了吗?”
朱柏抬起头,合上册子:“备齐了。窗户纸都糊好了,炭火存了三百斤,冬衣也做了十五件,给了最需要的几个孩子。昨天有个学生的家长送来了一筐柿子,说是自家树上结的,非要塞给学堂。我推辞不过,收下了,分给了学生们当点心。”
王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晨会结束后,王锵把二虎单独留了下来。
“吕文华那边,这几天怎么样?”王锵问。
“很安静。”二虎说,“给他换了干净房间之后,他吃了几天好饭好菜,气色好多了。昨天他还主动跟送饭的差役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侯爷说话算话’。”
王锵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再待几天。等京城的消息到了,再决定怎么处置他。”
二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十月二十八日,一封从应天府送来的信到了凤阳。信是宫中来的,信封上盖着东宫的印戳。王锵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是朱标的亲笔信。
“表弟,你的公文和雄英的信都已收到。吕文华一事,我已禀报父皇。父皇看后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咱知道了。’他没有多说,但我看得出,他心里是有数的。另,你呈送的那份密奏,父皇已经看过了。他看完之后,让人把吕本叫进了宫。两个人在御书房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吕本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具体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吕本今天早上称病,没有上朝。这是他在短短两个月里,第三次称病了。——标字。”
王锵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朱元璋看完密奏后把吕本叫进宫,谈完之后吕本就称病了——这说明了什么,不言自明。虽然朱元璋没有公开处置吕本,但这一次敲打,足以让吕本消停很长一段时间。
他把信收好,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薄霜已经化了,青砖地上湿漉漉的,泛着水光。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入秋以来,他感觉最轻松的一天。
十月三十日,凤阳迎来了入冬前的最后一批消息。
先是赵秉文从庐州来信,说滁州那边的异动已经平息了,马成被调离之后,滁庐交界处恢复了正常。郭英还让人带了一句口信给赵秉文——当然,这句口信是转给王锵的——“永宁侯那边,替我谢一声。”
王锵看完这句口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郭英这句“谢一声”,意味着滁州这条线彻底稳了。马成被调离后,吕安在滁州布局的那颗棋子已经被拔掉,滁州方向不会再给凤阳制造麻烦。
紧接着,刘大也来信了。信比上次要长一些,内容也更详细:
“侯爷的密奏呈上后,陛下召吕本入宫之事,草民已有所耳闻。据草民所知,陛下并未严厉斥责吕本,只是让他看了吕文华的供词。吕本看完之后,辩称吕文华虽是他堂弟,但其所作所为他并不知情。陛下没有追问,只说了四个字——‘好自为之。’这四个字,比任何斥责都重。以吕本的性格,他至少两三个月内不敢再有动作。侯爷可以安心过个好年了。——知名不具。”
王锵看完刘大的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朱元璋对吕本说“好自为之”——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当然明白。这不是原谅,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种冰冷的提醒:朕知道你做了什么,朕不说破,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吕本是个聪明人,他当然听得懂这四个字的含义。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对凤阳动手了。
十一月到了。
凤阳的冬天来得比应天府要早一些。刚进十一月,气温就降到了需要穿棉衣的地步。县衙的差役们换上了厚实的号服,公学的孩子们也在课间多了一项活动——在院子里跺脚取暖。王锵让人从官仓里拨了一批陈粮,在城门口支起了一口大锅,每天熬两锅热粥,给那些过冬困难的老人和孩子。这是他去年的做法,今年照旧。不同的是,今年粥里多了一样东西——切碎的土豆。粥因此变得更稠、更香了。
十一月三日,朱柏收到了朱棣的回信。
信使是燕王府的人,一路从北平快马南下,跑了整整九天。朱柏接过信的时候,信封上还带着北方冬日的寒意。他拆开信,朱棣的字迹刚劲有力,满满写了三页纸。
朱棣在信中没有直接提朝堂的事,而是先问了朱柏的生活和学业,又问凤阳的天气和公学的情况。到了第三页末尾,他才轻描淡写地写了一段话:
“京城那边,我让人留意了一下。吕本近日颇为安静,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永宁侯那边,既然凤阳一切安好,你便安心跟着他学。将来无论你在哪里,这些本事都用得上。另,北边入冬早,已下了两场雪。你那边若缺什么过冬的东西,写信来,我让人给你送去。”
朱柏看完信,把信递给了王锵。王锵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把信还给朱柏,说了一句:“燕王对你很关心。”
朱柏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王锵没有再多说什么。朱棣的信里虽然没有一句直接的话,但“吕本近日颇为安静”这句话本身就是信息。朱棣在京城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说吕本安静了,那就说明吕本确实安静了。
十一月初五,王锵在议事厅里开了一个会。会议的主题不是应对危机,而是规划来年。
“今年的事,基本上都做完了。”王锵坐在主位上,语气比过去两个月都要轻松一些,“河堤修好了,土豆丰收了,公学运转正常,吏员队伍也整顿完了。明年的重点,是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把土豆推广到更多地方。庐州的张知府已经来信问过土豆种的事了,我答应明年开春给他一批种薯。滁州那边,如果郭指挥使有兴趣,也可以试一试。”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把凤阳的经验整理成册。土地怎么清丈的,赋税怎么核算的,河堤怎么修的,公学怎么办的——全部写成书。将来不管是谁来接凤阳县令这个位置,拿着这套书就能上手。”
解缙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侯爷,这个主意好。把经验写成书,比什么都管用。”
“那就这么定了。”王锵站起身,“冬天没什么大事,正好用来写书。老解,你牵头。朱柏,你也参与。其他人有什么想写的,也可以写。”
散会之后,王锵一个人走出议事厅,站在院子里。十一月的凤阳已经冷得让人缩脖子了,但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却觉得这个冬天,比去年要暖和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