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冒签名的事,等膝盖能跪稳了再说。
先生这么说,就意味着接下来几天他要把自己犯的事从头到尾写在纸上,然后趴在条案桌上,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但先生并没有马上让他回去。
计鸢重新在藤椅上坐下来,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膝头。
“在谈仿冒签名之前,我们需要先谈谈韦副院长滥用职务便利这件事。”
韦秦州正扶着书桌慢慢活动膝盖,听到“滥用职务便利”六个字,手指差点打滑趴在地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先生,发现先生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
“你请郑副教授吃了四顿饭,第一顿在海鲜酒楼,第二顿在私房菜馆,第三顿在学校食堂,第四顿在他家里。你带了酒,带了菜,带了课题合作,你没有直接给钱,但你用这些换取了他签字的同意。郑副教授是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才签的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主动提供了这些东西。没有这些铺垫,他不会那么痛快地接徐凯。”
计鸢的语调从头到尾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扎在韦秦州最心虚的地方。
“你不是以个人身份去请同事吃饭,你是文学院副院长,手里掌握着课题分配、经费审批、职称推荐的权力。你请郑副教授吃饭,他敢不去吗?你说要把课题分给他做,他敢不要吗?你没有直接说‘你收了这些就得帮我办事’,但你们双方都心知肚明——你给出去的好处,对方只会理解为权力寻租。哪怕郑副教授本人并不想收你的东西,在你主动提出给课题的那一刻,他已经没得选了——收下,就是被你拉进了这桩人情交易;不收,就是不给副院长面子。”
韦秦州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想让他接徐凯”,但这句话还没出口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先生不是在指控他做了什么事,而是在告诉他——你已经站在了那条线外面。
“你分课题给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课题原本可以分给更需要经费的年轻老师?你有没有想过,在别人眼里,郑副教授接了你的课题、吃了你的饭、拿了你的经费,然后在调剂表上签了字——不管你出发点是什么,这件事在外人看来就是利益交换,你不收钱,不代表你清白。你拿课题当人情,拿经费当筹码,哪怕只动用了你手里最微不足道的那一点权力,本质上就是以权谋私。韦秦州,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这种事的边界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你为了一个徐凯,亲手把自己推到了这条线外面。”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韦秦州站在书桌前,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那种痛已经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压过了。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他当副院长好几年,每年都要签廉洁自律承诺书,每次开院务会都要强调师德师风建设。
但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徐凯弄走。
至于这个念头背后的代价是什么,他没有去想,或者说,不愿意去想。
“仿冒签名是欺骗,以权谋私是违纪,两件事,哪一件都够你去纪委写检查。不是膝盖在青砖上跪一宿就能解决的。”
他站起来,走到韦秦州面前,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沉得像一块铁。
“一万字检讨,把你请客吃饭、送礼做人情、分配课题、仿冒签名的全部过程——每一顿饭、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每一笔经费往来,逐条写清楚,写完交到我桌上,然后趴到条案桌上去。这件事,不是几十下戒尺能了结的。”
韦秦州没再多辩解什么。
他把先生的手从肩膀上轻轻拿下来,握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写检讨花了整整三天。
第一稿被计鸢扫了一眼便整份驳回:“流水账,重写。”
第二稿他写得更厚,把当时的心态和请客前后的心理活动全都剖析进去,计鸢看完批了六个字:“自我开脱太多。”
他抱着那份被红笔批满的检讨回到西厢房,关上门,又开了一盏台灯,把之前两份草稿都摊在桌上,从头到尾重新梳理自己越过的每一条边界。
第三份交上去,计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可以了,明天就按这个来。”
第二天早上,一切照旧,只是韦秦州早饭只喝了一碗白粥——一方面是没胃口,一方面是怕挨打的时候吐出来。
计鸢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饭后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他把竹尺放在书桌上,把藤条放在竹尺旁边,然后看着这两样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把马鞭也拿起来,放在最右边。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书桌上——竹尺、藤条、马鞭。
韦秦州站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喉结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只是开始解衬衫的袖扣,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然后把手表摘下来,放在书桌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