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日。南京。城内。
天刚亮,陈啸就醒了。
依旧靠在安全区门口的墙根,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膝盖肿得比昨日更甚,裤料被撑得紧绷,皮肉发亮,用手轻轻一按,软得像发透的面团,几乎没什么知觉。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腿控制不住地发抖。
街上依旧是乱跑的人,比昨天还要多。拖家带口,背着破烂包袱,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不少人连包袱都扔了,空着手抱紧孩子,埋头疯跑。没人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要拼命离开这片死地。
陈啸没有跟着乱撞。
他今天要去下关码头。
昨夜听人说,江边还有船,还有人能从那里过江,往北,往西,逃出生天。他想去看看,能帮一个是一个,能背几个上船,就背几个。就算没用,他也要去一趟。
路很远,膝盖疼得迈不开步,走得极慢。
一路上全是往江边赶的人,和他同一个方向。有人从身边飞奔而过,有人踉跄走着,也有人实在撑不住,瘫坐在路边大口喘气。一个老人抱着膝盖缩在地上,头埋得很深。陈啸从旁走过,没有停。
他不敢停。一停,就再也迈不动腿,就谁也救不了了。
还没看见江面,先闻到了味道。
江水的腥凉,混着浓重的汗臭、尿骚,还有压不住的血腥味。
下关码头到了。
人挤着人,密密麻麻,码头上站满了,江滩上站满了,甚至有人直接站在水里。哭喊、嘶吼、咒骂搅成一团,耳朵里全是嘈杂。江面上漂着几艘木船,小的,旧的,摇摇晃晃,早已挤得像罐头,却还有人拼命往上爬。船身一歪,江水灌进去,瞬间翻覆,一船人惨叫着落入江中,很快没了声响。
有人往船游,抓住船舷,船上的人怕船沉,拼命踩他的手。
一次松开,再抓住,再被踩。
直到有人拿起船桨,狠狠砸在他头上。
一下,两下。
手松了,人沉了下去。
陈啸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江面,一动不动。
他没有挤,也没有抢。
他只是转头看向岸上。
老人、女人、孩子,蹲的蹲,坐的坐,麻木地望着江面,眼神发直。有人抱着哭闹的孩子,怎么哄都没用;有人把脸深深埋在手心,连哭都哭不出声。
他走到一个老人面前,蹲下。
“往西走,沿江往西,别在这儿等。”
老人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微弱:“走不动了。”
陈啸又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身边。
“沿江往西走。”
女人只是流泪,低头抱紧孩子,没有应声。
他站在原地,忽然明白,这里已经没救了。
船没了,江被堵死了,能走的只有陆路,可大多数人,已经走不动了。
他们只能在这里等,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
陈啸转身离开码头,往回走。
路上依旧是源源不断往江边冲的人,和他迎面撞上,有人狠狠撞在他身上,他踉跄一下,没有回头。
走到一片已成废墟的居民区,他停下了。
房屋全塌了,砖墙碎瓦堆成小山,下面压着人。
他不再看江,不再劝人,开始翻。
不是翻死人,是扒活人。
把叠压在一起的人扯开,把脸朝下的翻过来,伸手探到鼻下,试探那一丝微弱的呼吸。手指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急,是快,他怕慢一秒,活人就变成死尸。
第一具,没气了。
第二具,没气了。
第三具,他摸到了微弱的呼吸,像风中残烛。
他奋力把人从尸堆里扒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灰布棉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腿被砸断,白骨外露,沾着血污。陈啸弯腰把人背起,男人很重,断腿拖在身后,骨头茬子一下下刮着他的腰。他咬着牙,一步一挪,往安全区赶。
送到门口,志愿者上前接手,他转身又回去。
再翻,再背,再送。
一遍又一遍。
他已经记不清背了多少人,只知道膝盖早已不像膝盖,只是两个肿得发亮、失去知觉的肉团。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两块石头在硬撞。
傍晚,他又靠在安全区的墙根,叼起那根不存在的烟。嘴唇干裂得根本叼不住,只能用牙死死咬着。
一个志愿者端来一碗稀粥,水多米少,冒着热气。
陈啸接过,小口喝着,烫得嘴角发疼,却让冰冷的胃里稍稍暖和了一点。他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轻轻放在地上。
“今天背了多少个?” 志愿者轻声问。
陈啸没说话,他没数,也数不清。
志愿者盯着他肿得吓人的膝盖:“你不能再走了,再走腿就真废了。”
陈啸依旧没应声,慢慢站起。膝盖又是一声闷响。
他往城里深处走去。
志愿者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回头。
一条接一条的街巷,天渐渐黑透。
他缩在墙根,抱着肩膀,把自己蜷成一团。北风刺骨,冷得钻心。
远处炮声不断,一声接着一声。
他听着,闭着眼。
没有数。
也不用数。
这座城,已经开始被人一寸一寸,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