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南京。城内。
天还没亮透,陈啸是被冻醒的。
整个人缩在墙根,从腰到脚趾头全是麻的,用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连一点痛感都没有。他撑着斑驳的砖墙慢慢站起,双腿不住打颤,膝盖一用力就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就是锥子扎似的疼,一阵接一阵往骨头里钻。他咬着牙硬扛,一声没吭。
今天不去江边了。
船早没了,江也封死了,去了也是白去。
今天也不翻尸堆救人了,他这双腿已经快撑不住自己,再背人,怕是要直接倒在半路。
他要去找人。
找那些还缩在城里、走投无路、连方向都摸不清的人。
能带出去一个,就带出去一个。往西,沿江,走陆路,能活一个是一个。
巷子里静得吓人,窄道两旁的砖墙上布满弹孔,不知道是哪天留下的,他也懒得记。路上行人稀稀拉拉 —— 能逃的早就逃了,逃不掉的,都躲在暗处不敢出声。
街上的铺子依旧敞着黑洞洞的门洞,衣裳、布匹、粮食撒得满地都是,被踩进泥水里,踩得稀烂。他走在街中央,鞋底碾过杂物,发出闷闷的声响。
忽然,一阵极轻的哭声飘进耳朵。
不是放声大哭,是憋在嗓子眼里的呜咽,细得像猫叫,稍不留意就被风声盖过去。
陈啸顺着声音找过去,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门板裂着一道缝,他凑过去看,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霉味刺鼻,墙角蹲着个人,抱着膝盖把脸埋得严实,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见陈啸身上的破军装和满身伤痕,她吓得往墙角缩了缩,浑身发颤。
“中国人。” 陈啸低声道。
女人盯着他看了许久,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
“走不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船,路也不认识,就我一个人。”
陈啸蹲下来,和她平视:“往西走,沿江,走陆路,能出去。”
女人摇了摇头,眼神黯淡:“走不动了,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
是之前别人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女人接过,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嚼两下就往下咽,噎得脖子紧绷,也没停下。半块馒头很快下肚,她抬头看着他:“你呢?”
陈啸没说话,把另一半揣回怀里,站起身:“走。”
女人撑着墙慢慢起身,腿软得站不稳,晃了几下才稳住,默默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巷子、街道、废墟…… 一路走过,遍地尸体和碎砖烂瓦。女人不敢看两旁,只低着头,死死盯着陈啸的脚后跟,一步不落。
走到一个路口,迎面撞见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神色慌张。看见陈啸的军装,他们顿住脚步。
“你是当兵的?”
“以前是。”
“前面能出去吗?”
“能,往西,沿江走。”
几人对视一眼,没再多问,绕过他匆匆往西而去。
身后的女人轻声说:“他们信你了。”
陈啸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下午,他们摸到了城西。
城墙横在眼前,不算高,却爬不上去。城门紧闭,可旁边有个炮弹炸开的缺口,不大,刚好能钻过一个人。
陈啸蹲下身,往外望了一眼。
城外是荒草地,枯草连天,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日军踪影。他回头对女人说:“钻过去,往西走,别回头。”
女人望着他,眼睛被风吹得发红:“你呢?”
“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他没答。
女人看了他很久,蹲下身,从洞口钻了出去。站在城外的荒地上,她回头望着他,声音带着颤:“你叫什么名字?”
陈啸依旧沉默。
风掀起她的头发,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终于转身,快步往西而去,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枯草深处。
他在洞口蹲了很久,直到那点人影彻底看不见,才站起身,往城内折返。
傍晚,他回到安全区,靠在墙角蹲下,又习惯性地叼起那根不存在的烟。
一个志愿者端来一碗水,放在他脚边。他没动,没喝,就那么闭着眼靠着墙。
远处的炮声更近了。
近到脚下的地皮都在微微发抖。
整座南京城,正在一点点彻底溃掉。
他听着那震心的声响,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