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秘境的风停了三日。
慕登是被刺目的天光激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嶙峋石壁,头顶裂开一道窄长的天缝,日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得碎石堆上的霜花簌簌化水。
他翻身坐起,肋骨处一阵钝痛,低头看见白袍前襟被什么东西豁开一道长口,血肉已经凝成了深褐色的痂。
他运转灵力试探周天,丹田尚稳,剑还在。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野兔踩断了枯枝。
慕登偏过头,看见洛久靠在三丈外的石壁根下坐着,左臂用两条撕开的布条胡乱缠着,缠法笨拙,结打得歪七扭八。
他大概是刚醒,那双漆黑的眼半睁着望向天缝,瞳仁里映着漏下来的那线日光,很亮,又很空。
两人对视了一瞬。
“昨夜那东西……没追过来?”洛久先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蹭铁皮。
“没有。”慕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背,“后半夜我布了隔息阵,它寻不到气味便走了。”
“你还会布阵。”洛久扯了扯嘴角,“清玄宗的首座弟子,果然什么都会。”
慕登不接这话。
他走过去,蹲在洛久面前,伸手去拆他左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布条。
洛久往后缩了一下:“作甚?”
“拆了重缠。”慕登的语气平淡,“你缠成这样,血脉不通,半条胳膊就废了。”
洛久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动。
慕登的手指按在他小臂上,隔着那层粗布,他摸到下面肿得滚烫的皮肉。
他拆布条的动作很轻,一层一层揭开,最里层粘着干涸的血痂,扯下来时洛久的眉尖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荆棘蛇毒清干净了。”慕登说,“但你折了骨头,筋也伤了,我手上没有续骨膏。回宗门之前,这条胳膊别用力。”
他重新撕了两条干净些的布条,把洛久的手臂裹好,这回缠得齐整,结打在一侧,不硌伤处。
洛久垂眼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一声:“你救了我两次。一次喂药,一次缠布。回了清玄宗,你师门要是知道了,你怎么办?”
慕登把剩下的布条塞回药囊,站起身:“你只管活着出去便是,旁的不必问。”
“我问的是你。”洛久抬了抬下巴,仰面看他,“你怎么办?”
晨光从头顶那道天缝里斜切下来,把慕登的半张脸照得通透,另半张隐在石壁的阴影里。
他静了一息,唇角似乎动了动,却只说出四个字:“不必你管。”
洛久便没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壁间的裂隙往外走,洛久伤在左臂,右手还能动,便捡了一根趁手的枯枝当拐杖。
慕登走在前头开路,遇上窄处便侧身侧肩挤过去,过去之后也不回头,只把手往后面伸一把,给洛久借力。
洛久握了几回那手掌。
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指尖带着清玄宗门人特有的微凉灵气。
他从不多握,借完了力便松开,洛久也不多留。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裂隙开始宽起来,脚下不再是碎石,而是湿润的苔原。
远处传来水声,大约是地下暗河汇成了地面溪流。
慕登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指着西北方向:“那边有灵气的波动,像是出口。”
洛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信了,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溪边果然有一处半坍塌的岩洞,洞壁上刻着古老的法阵纹路,大半已经被藤蔓和苔藓覆盖。
慕登用剑尖刮开一处纹路看了看,蹙眉道:“是传送阵,年代久远,灵力快耗尽了。”
“能用吗?”洛久凑过来看。
“能,但只能送一个人出去。”慕登收回剑,“灵力只够启动一次。”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溪水哗啦啦地淌着,几只灰羽水鸟在浅滩上啄食,浑然不觉这里的两个人正在面对一个很窄的抉择。
洛久先开了口:“你出去。”
慕登回头看他。
“我胳膊废了,驭不了术。”洛久用下巴指了指岩洞外头,“你出去搬救兵,清玄宗的人来了,他们带你去寻我,你们宗门的面子也好看。若我出去搬救兵,烬渊的人来了,看见你一个清玄宗的落单在此处,怕不是先把你剁了再问话。”
他说得随意,甚至带点理所当然的懒散,把枯枝往溪水里戳了戳,搅碎了一小片倒映的天光。
慕登看着他的侧脸。
这人靠着溪边的石头半坐着,玄黑的短打破破烂烂,头发散了一半,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眉骨上。
他明明伤了一条胳膊,浑身狼狈得不成人形,偏坐在这野水边,跟没事人似的拨水玩。
“你若等不到我……”慕登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
“等不到?”洛久偏头看他,那双眼睛弯了一下,里面没什么笑意,但也不凶,“等不到就等不到,我十几年来头一回落单落得这么舒坦,清净。”
慕登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进岩洞,用剑尖对准那些古老纹路里灵力最凝聚的那一点,输入了自己一道纯阳真元。
法阵嗡鸣起来,光芒由黯转亮,将整个岩洞照得如同白昼。
光最盛的那一瞬,慕登站在阵眼中央,回头看了一眼洞外的溪边。
洛久还坐在那里,一手拄着枯枝,一手搁在膝上,歪着头往这边望。
满洞的光灌出去,映得他半边脸亮堂堂的,另半边隐在溪边的树影里。
他冲慕登抬了抬下巴,嘴唇动了动,隔着嗡嗡的阵鸣声,慕登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但慕登看懂了。
他说,走吧。
光芒吞没了一切。
再次睁眼时,慕登站在了青崖山脚下一处清玄宗的驻营里。
周围的弟子看见他凭空出现,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师兄”“首座”“可算出来了”,有人递水,有人递毯子,有人忙着去报信。
慕登被按在营帐里灌了半壶热水,前来看诊的药师替他清理了胸前的伤口,涂了药,缠了布。
他全程没有说话。
直到驻营的首座长老赶过来,拍着他的肩,连声道“平安回来便好,平安回来便好”,慕登才抬起眼:“长老,秘境里还有一个人。”
长老的笑容微微一顿:“什么人?”
“烬渊的。”慕登说,“他伤得重,在秘境西北处的一条溪边。传送阵只能送一个人出来,我把他留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