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安静了片刻。
长老脸上的慈祥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审慎的,略带沉肃的表情。
“你与那烬渊之人……有过交手?”
“没有。”慕登说,“他伤重无力反抗。”
“那便是你未斩他。”长老捻了捻胡须,语气里听不出褒贬,“首座,你可记得门规第七条?”
“遇邪道妖人,格杀勿论。”慕登答得很快,像背了一千遍那样顺,“弟子记得。”
“那你为何不杀?”
慕登垂着眼。
帐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中毒将死,弟子觉得,杀一个无力还手之人,不算替天行道。”
长老看了他许久,末了叹了口气:“罢了,你平安回来便好。至于那烬渊之人……驻营的巡守队方才来报,青崖山西侧有几道疑似烬渊的煞气波动,想必是他们的人也在搜救。由他们去吧。”
慕登点了点头。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营帐门口,看着青崖山方向的夜空,山那头的云层里偶尔闪过一两道暗红色的光——是烬渊那边的术法波动,像夜里的闷雷,远远的,听不见声响。
他不知道洛久被救走了没有。
他只知道传送阵送自己出来之后,残余的灵力大约连一盏茶都撑不住,法阵便会彻底崩毁。
洛久若还坐在那条溪边等着,等来的便只有一片灰扑扑的,灵气散尽的石壁。
可那人说了,清净。
慕登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终于在天边泛白的时候合上了眼。
他告诉自己,他已经做了该做的。
该送的药送了,该缠的伤缠了,该让的先机也让了。
宗门要怪罪,他认;若那人没出来,他也认。
但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像那条溪水一样哗啦啦地淌着,怎么也静不下来。
半个月后,慕登回到了清玄宗。
他养伤,受训,批阅新入门弟子的功课时册,一切如常。
青崖秘境里那段经历被驻营长老轻描淡写地记成“遭遇险境,自行脱困”,在宗卷上拢共占了半页纸,连洛久这两个字都没提。
慕登翻阅那页宗卷时,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秘境西北溪畔曾监测到残余烬渊煞气,疑为搜救术法痕迹,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他合上宗卷,搁回书架,转身去练剑了。
又过了一个月,清玄宗山脚下的坊市举办一年一度的修真器物集。
慕登被掌教师叔派去巡查坊市秩序,也算给年轻弟子一个下山见世面的机会。
他带着几个师弟师妹到了坊市,先是去几家相熟的符器铺子走了走,看了看有无违禁之物流通,又沿着主街从头到尾巡了一遍。
走到坊市最偏角落的一处旧书摊前时,慕登的脚步顿了一下。
书摊后面坐了一个人。
玄黑短打换成了一身寻常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左臂搁在膝上,右手翻着一本泛黄的杂记。
洛久抬起头来,看见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跟那天在溪边一样,懒洋洋的,弯着那双漆黑的眼。
“巧。”他开口,声音不哑了,恢复了少年人那种略带清朗的音色,“首座大人下山公干?”
慕登身后的小师弟在拽他的袖口,小声说“师兄这人看起来好奇怪要不要查一查”。
慕登没有回头,只是对洛久道:“你这书摊,卖的都是什么书?”
“杂书。”洛久把手里那本扬了扬,“人间话本子,种田经,志怪录。清玄宗的天道典籍我这儿没有,首座别查了。”
慕登点了点头,转身对师弟师妹说:“你们先去前头看看,我在此处查一查书摊的流通文牒。”
师弟师妹虽有疑惑,但首座发话了,便乖乖走了。
等那几道月白身影拐过了街角,慕登才重新看向洛久。
洛久已经站起身,把书摊上的几摞旧书归拢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来找我?”
“没找你。”慕登说,“公干路过。”
“哦。”洛久拉长声调,明显不信,“公干路过,查一个旧书摊的流通文牒。首座,你查文牒连笔都不带?”
慕登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空着。
他沉默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枚清玄宗外务令牌,递过去:“书摊经营需在坊市登记,我例行查验。”
洛久接过令牌看了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把令牌翻来覆去摩挲了两遍,才还给慕登:“行,查吧。我名字写的是张九,住在坊市西头赁的屋子,书是从人间运来的,没有禁书。首座还要问什么?”
慕登把令牌收回腰间:“你胳膊。”
“好了。”洛久动了动左臂,“烬渊的续骨膏比你们清玄宗的管用,半个月便长上了。”
两人站在旧书摊前,一个穿着清玄宗的月白道袍,一个穿着坊市布衣,隔着几摞旧书,忽然都找不到话说了。
坊市的烟火气在他们周围蒸腾着,卖糖人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符,噼里啪啦炸出一串金红色的火星子。
最终是洛久先开了口:“你那日……传送出去之后,没带人来寻我?”
“驻营长老说,西侧有烬渊的搜救术法波动,他们去了。”
“嗯,去了。”洛久点了点头,“渊主座下三护法之一,姓屠的,带人把我捞了出来。当时那传送阵已经崩了,我就坐在溪边啃干粮,他看着我说你小子倒挺会找地方歇脚。”
他说得平淡,甚至在“啃干粮”那三个字上带了一点自嘲的意味。
慕登听着,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缓缓落了地。
“你受伤之事,烬渊那边……可有追究?”慕登问。
“追究谁?”洛久稀奇地看他,“追究那条溪?追究那阵崩了的传送法阵?我自个儿闯的秘境,伤了残了都是自个儿命数。烬渊不讲清玄宗这套——出了事先问谁的责任,不麻烦么。”
慕登沉默了。
他从小在清玄宗长大,门规里写的,长老们教的,师兄师姐们以身作则的,凡事有因有果,有责有罚,追责定罚是天道的基石。
他从未想过另一种活法——受了伤,自己兜着,不牵连旁的人,不追问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