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久见他半晌不言语,把手里那本杂记往他面前一递:“要不要?人间来的,讲的是乡野精怪报恩的故事,挺有意思。我们烬渊不讲这套因果,但我读着图个乐。”
慕登看着那本书,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草木有灵》四个字,纸页泛黄卷边,明显被人翻过很多次。
“你读过了?”他问。
“读了两遍。”洛久把书往前又递了递,“送你。”
慕登伸手接过。
书皮粗糙,带着旧纸特有的微霉气息。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里面有人用细笔在一段话下面画了一道浅痕——“草木无心,然感天地之气,日月之华,亦能生情。”
他合上书,揣进袖中。
“多谢。”他说。
“不客气。”洛久坐回书摊后面的矮凳上,把另一本志怪录翻开,做出认真看书的模样。
但他眼睛没有落在字上,而是弯着看慕登。
慕登转身走回主街。
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洛久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听见:“坊市逢五闭市,我不出摊。”
慕登没有停步。
但他记住了。
……
此后半年,慕登便成了坊市角落那个旧书摊的常客。
他大约是每旬下山一次,带着清玄宗外务巡查的由头,在坊市转一圈,最后总在书摊前面停一停。
洛久从不刻意等他,但每回慕登去的时候,他都在。
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拿刻刀修一块木雕,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矮凳上晒太阳。
慕登每回去,都买一本书。
有时是志怪,有时是人间诗话,有一次买了一册《百草辨异图》。
洛久收他的钱,铜板一枚一枚点在掌心里,数清楚了才揣进腰间的旧钱袋。
“你攒钱做什么?”有一回慕登问。
“攒够了去人间买一坛桂花酿。”洛久数完最后一枚铜板,把钱袋口扎紧,“烬渊不产桂花。”
“烬渊什么都没有吗?”
“有阴煞,有地火,有白骨。”洛久想了想,“还有我师父养的那几条没眼睛的蛇,炖汤挺鲜。”
慕登沉默了一息。
他其实想象不出那种地方,清玄宗的典籍里写烬渊是“万恶之源,人畜不生”,可洛久说起那几条没眼睛的蛇时语气平淡,像在说自家后院养的鸡。
“你要喝桂花酿?”慕登换了个话头。
“嗯。听说人间的酒里属桂花酿最甜。”洛久把矮凳往后一靠,两条腿伸到书摊外头,眯着眼看坊市顶棚漏下来的光,“我师父说喝酒误事,烬渊的人不该贪这种温软东西。但我偏想尝尝。”
慕登没说什么。
他隔了两日又下山,这回袖里揣了一个白瓷小瓶。
洛久接过那瓶子时愣了一下,拔开塞子闻了闻,桂花的气味清甜扑鼻,在满是旧书尘土味的小摊前弥漫开来。
“你去人间买的?”他抬眼看慕登。
“托外务堂的师兄带的。”慕登站在书摊前,日光把他月白道袍的袖口照得发亮,“他说这是姑苏城最好的桂花酿。”
洛久低头抿了一口,喉结动了动,片刻后吁出一口气,睫毛上像笼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甜的。”他说。
慕登看着他,忽然觉得清玄宗门规里那些关于烬渊的描述都是骗人的——烬渊若真如典籍所载那般万恶,怎么会养出一个为一小口桂花酿便弯了眉眼的人。
“下回我带坛子来。”慕登说。
洛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他把那瓶桂花酿小心翼翼地搁在了书摊最里层的架子上,跟那几本他最常翻的旧书放在一起。
入冬之后,坊市冷清了不少。
洛久的书摊生意惨淡,有时一整日也卖不出一本。
慕登每旬照旧下山,买书的由头渐渐不够用了,他便改成巡查坊市暖气阵的运转情况,巡察路线恰好经过那角落旧书摊。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正撞上洛久在修书。
一本旧册子的线绳散了,洛久把右手不方便使力,用牙咬着线头扯了半晌也没扯紧。
慕登从摊上捡起那本册子,从自己袖口里抽出一根备用的系书绳,低头替他把线穿了回去,打了结,又翻了翻册页看有没有缺页。
洛久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上回买的那本《草木有灵》,读完了?”
“读完了。”慕登把修好的册子搁回去,“里面那篇槐树报恩的故事……写得有些牵强。槐木属阴,按理不会主动与人结缘。”
“人间的话本子,讲究的是情分,不讲究五行相生相克。”洛久从摊底摸出另一本书递过去,“这本也讲报恩,但换成了狐狸。狐狸属火,合你的五行了没有?”
慕登接过来翻了一页。
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红得有些发褐,大概是被顺手当作书签用了。
他把枫叶拈起来看了看,叶子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洛久的笔迹,写着“冬月十三,雪未落”。
“你的批注?”慕登问。
“随便写的。”洛久把叶子拿回去夹进另一页,“读书读到某处,觉得当日记一笔,便记了。烬渊没有日晷,过日子不分春秋,我下山之后才慢慢学着记时日。”
慕登看着他重新把枫叶夹好,又把书递回来。
那叶子上写的是冬月十三,如今已是冬月廿七,恰好半个月。
“你还剩多少本没批注?”慕登问。
洛久随手一指摊上那几十本旧书:“这些大多翻过,批过的大概十几本。你要是有兴致,找找看。”
慕登便在书摊前蹲下身,一本一本翻那些旧书的页缝。
有的夹着枯草梗,有的在空白处画了一道细线,有的是一个圈,圈着某句话。
他翻得认真,洛久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你找我批的书做什么?”洛久问。
“不做什么。”慕登头也不抬,“看看你都在那些地方记了什么。”
“不全是感悟。”洛久说,“有的批的是『此处写得差了』,有的是『这句跟上一章对不上』,还有批『狐狸不该吃素』的。”
慕登终于笑了。
很淡,唇角的弧度比洛久的还浅,但的的确确是一个笑。
洛久看见了,眉毛抬了抬:“原来你也会笑。”
慕登把笑意收回去,但没完全收住,眼底还残着一点:“不会。”
“哦。”洛久拉长了调子,“首座大人说不会就是不会,我信了。”
后来天色暗了,坊市顶棚的灵灯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旧书摊照得明明暗暗。
慕登把翻过的书归回原位,站起身来:“该回去了。”
“每回都说该回去了。”洛久也站起身,把摊上的书摞了摞,盖上防尘的粗布,“你从清玄宗山门到这儿,驭剑要半个时辰罢?来回便是一个时辰。每个旬日花一个时辰赶路,就为了来我这儿翻几本旧书。”
慕登静了片刻:“是巡查公务。”
“嗯,是。”洛久也不争,把布角掖好,“下个旬日,坊市该进一批新书了,听说有几本人间新刊的游记。你来不来?”
慕登看了他两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