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北京冷得不像话。
我请了一周假没去公司,林栀每天给我送饭,顺带帮我收快递。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了:“苏念,你老实跟我说,你跟周衍到底怎么回事?上个月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咬着筷子,含糊不清地说:“分了。”
“分了?”她瞪大眼睛,“什么时候?为什么?他劈腿了?还是你提的?”
“他劈腿。”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我提的。”
“操。”林栀骂了一声,“我早就看那男的没那么简单。上次KTV他看那个穿短裙的服务员的眼神就不对劲。念念你别难过,为这种人——”
“我没难过。”我打断她,“林栀,我真的没难过。”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你每次说‘真的’就是在撒谎。从高中到现在,你撒谎的时候就会把‘真的’两个字加重。”
我低下头扒饭,没接话。
林栀坐到我旁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行了,难过就难过,我又不笑话你。晚上陪你去喝两杯?”
“不去。”
“那你总不能天天窝在家里吧?你下周还要上班呢。”
我想了想,说:“我打算辞职。”
“辞——职?”林栀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疯了吧?那份工作你拼了命才进去的,为了拍那个什么破宣传片你熬了多少个大夜你忘了?”
“没忘。”我把碗放下,“但是我得离开北京。”
“去哪儿?”
“还没想好。”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反正就想换个地方。”
林栀不说话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生气了,结果她突然开口:“是不是因为周衍?你怕在公司碰见他?”
我没否认。
周衍的公司跟我们公司有业务往来,每个月至少要在会上见两次。以前我觉得那是缘分,现在我觉得那是折磨。
“那你去吧。”林栀站起来,“不过你得答应我,到地方了给我发定位。还有,不许不接我电话。”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念念,你真的舍得吗?你为了他……”
“舍得。”我说,“林栀,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拿再好的胶水粘回去,它还是有条缝在那儿。我选择不粘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整个屋子空得吓人。去年十一月我搬进来的时候,周衍帮我扛了三个行李箱上楼,累得满头大汗,笑着说:“苏念,你东西怎么这么多?以后咱俩住一块儿了怎么办?”我说:“谁要跟你住一块儿?”他一把搂住我的腰:“你啊,不然还有谁?”
那时候暖气还没来,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但是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特别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我一哆嗦。楼下有个快递员在打电话,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对,就放丰巢柜……哎你放就行了……我这边忙着呢……”
忙着呢。
周衍也总说忙着呢。十一月份那会儿我们刚在一起,他加班到半夜还要给我发语音:“宝宝你先睡,我这会儿忙着呢,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后来变成“忙着呢,晚点说”,再后来变成已读不回。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的忙,直到那天我临时改了行程去他公寓送落下的围巾,看见他搂着那个“表姐”从电梯里出来。
那个女的穿的是我的拖鞋。
粉色的,上面有兔耳朵的那双。
他跟我说是给客人备的。可那双鞋是我在淘宝上买的定制款,鞋码三十七,内衬上还绣了我名字首字母。我站在公寓楼下的花坛旁边,看着他们进了单元门,看着十二楼的灯亮起来,看着灯又灭了。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在干嘛?”
他秒回:“加班呢,开会。”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
笑完之后我给林栀打电话,说:“林栀,我好像被绿了。”她在电话那头骂了五分钟,问我怎么打算。我说:“打算?先把他家那扇密码锁的电池扣了再说。”
当然我没那么干。
我就是把那双兔耳朵拖鞋从鞋柜里翻出来,用剪刀剪成四片,装进垃圾袋里,扔到了他家楼下的垃圾桶。
然后我在花坛边坐到天亮。
那晚上北京零下八度,我穿着一件薄大衣,冻得嘴唇发紫。天亮的时候我给公司发了条请假短信,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医院人很多,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
拿到单子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医生说:“留还是不留,你得尽快决定。你身体情况特殊,超过八周危险性会增大。”
我说:“医生,我考虑一下。”
我坐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孕妇挺着大肚子从面前走过去,她老公在旁边扶着,小心翼翼地跟扶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我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我能感觉到。
有个东西在那里。
很小,很脆弱,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周衍搂着那个女人的画面。还有他发来的那条“加班呢”,还有那双被穿走的兔耳朵拖鞋。
我站起来。
走到厕所,把那单子撕了。
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保洁阿姨,她看我脸色不好,问:“姑娘,没事吧?要不要给你叫医生?”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冷。”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暖气片:“去那儿站会儿,那儿暖和。”
我走过去站在暖气旁边,把手贴在滚烫的金属片上。烫得指尖发红,但我没撒手。
我想记住这种疼。
比心里那个窟窿真实多了。
二月十四号,我正式提了离职。
HR问我原因,我说“个人发展”。她挺惋惜的,毕竟那个摄影师的职位我干了两年,业绩一直不错。但是离职流程走得很顺利,月底就能办完。
二月二十号,我开始收拾东西。
相册删了,聊天记录清了,他送的那些小玩意儿——钥匙扣,马克杯,一条围巾——全装进纸箱里,准备寄回他公司。填地址的时候我顿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把他公司的门牌号背得滚瓜烂熟。
讽刺。
二月二十五号,我搬出了那间公寓。
退租那天房东来检查房子,指着天花板说:“这道裂缝比原来大了啊,得扣点押金。”
我说:“扣吧。”
他说:“你怎么不找人修修呢?”
我看着那道裂缝,想起去年十二月有次下大雪,周衍来我家过夜。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站在客厅里仰头盯着那道裂缝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我在想怎么把它补上。”我说:“你不是说要找人吗?”他笑了笑,说:“等忙完这阵子。”
后来他忙完了那阵子,又忙下一阵子。
裂缝就一直在那儿。
越长越深。
我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递给房东:“不用找了。谢谢您这几个月的照顾。”
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林栀在单元门口等我。她看见我,二话没说接过一个箱子扛上肩膀:“走吧,先住我那儿。”
“嗯。”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左边第二个窗户,那是我的屋子。窗帘我没拉,从楼下能看见客厅那盏灯。
灯灭了。
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
“走吧。”我说。
三月初,我买了一张去成都的机票。
林栀送我到机场,眼圈红红的:“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每天都要打。”
“嗯。”
“苏念,”她拉住我的手腕,“你真不打算告诉他那件事?”
我知道她说的是医院的事。
“不告诉。”我说,“告诉他干什么?让他觉得愧疚?让他回头来可怜我?林栀,我不要他的愧疚,也不要他的可怜。我要的是干干净净的结束。”
她松开手:“那你自己好好的。”
我检票进站,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一号那天,我们从日料店出来,走了三条街去坐地铁。周衍喝得有点多,走路歪歪扭扭的,我扶着他,他说:“苏念,你手怎么这么凉?”我说:“天生体寒。”他就把我的手攥进他大衣口袋里,说:“那以后冬天我给你暖着。”
那个口袋很暖。
但也就暖了那一个冬天。
我把额头抵在舷窗上,玻璃冰凉。
空姐走过来问:“女士,需要毯子吗?”
我说:“不用了,谢谢。”
我闭上眼睛。
成都,我来了。
周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