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春天来得比北京早。
三月中旬,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白白的一树,风一吹就往下掉花瓣。我在太古里附近租了个小单间,窗户外头正好对着一条小巷,巷口有家卖冰粉的摊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每天下午出摊,总是笑眯眯的。
我找了份自由摄影的活儿,给几家民宿拍宣传照,收入凑合,够活。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林栀每天雷打不动地跟我视频,话题从“今天吃了什么”到“成都的男孩子帅不帅”,事无巨细。有次她忽然问:“周衍找过你吗?”
我正调相机参数,手顿了一下:“没有。”
“他打给我了,”林栀说,“上礼拜。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她撇撇嘴,“但是念念,他好像挺着急的。声音哑得不行,问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能出什么事。”我把镜头对准窗外的玉兰花,“活得好好的。”
“你真不打算告诉他?”
“林栀,”我放下相机,“同一个问题你问第三遍了。”
“行行行,不问。”她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视频挂了之后,我坐在窗台上发了会儿呆。
玉兰花被风吹落了几朵,掉在楼下停着的车顶上。
周衍找我。
他找我干什么呢?找不到那个被他呼来喝去,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苏念了,不习惯了?还是他那个“表姐”终于搬走了,他又觉得寂寞了?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没再想这件事。
四月中旬,有个民宿老板介绍我去拍一场私人茶会。地点在青城山脚下的一个小院,主办方是个做茶叶生意的男人,姓陆,叫陆衍之。
“陆总人挺好的,就是要求有点多。”民宿老板提前给我打招呼,“你要是拍得不满意,他可能会让你重拍。”
我说没问题。
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院子。青砖黛瓦,种了两棵桂花树,树下摆了张长桌,茶具整整齐齐码在上面。我架好三脚架,正在调光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是摄影师?”
我回头。
穿灰衬衫的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眉眼很淡,但眼神特别沉。他看着我的相机说:“索尼A7R4?”
“是。”我有点意外,“您懂相机?”
“玩过几年。”他走过来,伸手碰了碰我的镜头,“这是70-200?拍茶会会不会太远了?”
“我拍细节,”我说,“茶叶,水汽,手势。远景用另一台。”
他挑了挑眉:“有想法。”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坐到长桌主位上开始泡茶。我举着相机拍他倒水的手法,稳得跟机器似的,一滴都没洒出来。热水冲进盖碗里的瞬间,白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按下快门。
那天茶会拍得很顺,陆衍之确实要求多,但每个要求都说得在理。比如“这个角度逆光了,你站到东边去”,或者“茶叶在水里舒展的过程比泡好的成品更有张力,你抓那个”。我按他说的调了机位,出来的片子确实比我自己瞎摸索的好。
收工的时候他加了我微信:“以后有活儿还找你。”
我扫了码,备注写“陆衍之-茶会”。
回去的路上我翻他的朋友圈,全是茶,书,还有几张黑白的街拍。构图很老练,光影用得特别好。我在一张拍雨巷的照片底下点了个赞,十分钟后他发来消息:“你也喜欢摄影?”
“喜欢。”我回,“不过拍得一般。”
“你今天的片子我看过了,”他说,“不一般。”
就这几个字,我盯着看了好久。
不是心动,就是——很久没人这么认真地说我做得好了。以前在北京,每次出片周衍都是扫一眼说“不错不错”,然后继续打游戏。陆衍之不一样,他看片子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是真的在审视。
五月初,陆衍之约我拍第二场,这次是他在宽窄巷子的新茶室开业。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跟工人调整招牌的位置,看见我点了点头:“来了?先进去坐,里面准备了茶点。”
我走进去,愣了一下。
茶室的装修风格跟他的人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着“不争”。落款是他的名字。
“喜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这字是你写的?”
“随手涂的。”他说,“开业随便挂挂。”
“很好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那天拍完片子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工人在收器材,我蹲在门口整理存储卡,陆衍之端了杯茶走过来递给我:“喝点,今天辛苦了。”
我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
“陆总,”我犹豫了一下,“我想问您个事儿。”
“说。”
“您这儿……还缺常驻的摄影师吗?就是那种,不用全职,有活儿我来就行。”我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叶子,“我刚来成都不久,想多接点稳定的活。”
他没马上回答。我听见他把佛珠转了一圈,然后说:“缺。你每周来两趟,帮我拍产品和活动,按次结算。行吗?”
我抬起头:“行。”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叫什么?”
“苏念。念念不忘的念。”
“苏念。”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茶似的,“好名字。”
他走了之后,我蹲在原地把那杯茶喝完了。是铁观音,有点涩,但回甘很长。
从那天开始,我每礼拜二和礼拜四去陆衍之的茶室。他通常下午在,泡茶,看书,有时候处理文件。我就在旁边拍,拍茶叶,拍茶具,拍窗外的竹子,偶尔也拍他。
有次他抬起头:“你拍我干什么?”
“光影好看。”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翻书。
我透过取景器看他翻页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
跟周衍不一样。
周衍的手总是有点糙,冬天还会起皮。我给他买过护手霜,他拧开闻了一下说“太香了”,然后就扔在抽屉里再没动过。
不想他了。
我按下快门,画面定格在陆衍之的侧脸上。
五月底的一个下午,陆衍之忽然问我:“苏念,你从北京来的?”
“嗯。”
“为什么来成都?”
我想了想,说:“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没追问,只是往我杯子里续了茶:“那成都是个好选择。”
我端起杯子,茶香袅袅地飘上来。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竹枝上,歪着头看屋里。
那个下午特别安静,安静到我几乎忘了以前那些事。
直到六月十号。
那天我拍完片子正在收拾相机包,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我接起来:“喂?”
“苏念。”
那个声音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周衍。
“你怎么有我电话的?”我的声音冷下来。
“林栀给我的。”他说,“苏念,你别挂,你听我说完。我找了你四个月了,你把我所有联系方式全拉黑了,我去你公司找你他们说离职了,我去你公寓房东说你退了租。苏念,你是不是真打算这辈子不见我了?”
“是。”我说,“周衍,我们结束了。你听不懂吗?”
“你听我解释那个女的事——她真不是我表姐,那是我前女友,她来北京找我复合我没同意,她死皮赖脸住我那儿我赶都赶不走——”
“周衍,”我打断他,“你还没明白吗?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那个女的。”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你给我个理由!”
我深吸一口气。
“一月二十六号,”我说,“我在医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去做了个手术。”我一字一句地说,“周衍,我怀孕了,六周。但是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躺的手术台。你那天在干嘛?哦,你在跟你的‘前女友’吃火锅,你发朋友圈了,我记得特别清楚,九宫格,中间那张是毛肚。”
“苏念……”他的声音抖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我笑了一声,“告诉你然后呢?你回来跟我结婚?施舍我一段婚姻?周衍,我苏念要的东西不需要别人施舍。”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别来。”我说,“你来了我也不会见你。就这样吧,别再打来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
然后我蹲在茶室后门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陆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什么也没问,就递了张纸巾过来。
我没接,也没抬头。
他就那么站着,等我自己缓过来。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苏念。”
“嗯。”
“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我抬起头,眼睛应该是红的,但他没看我,他盯着远处的竹子,表情跟平时一样淡。
“……辣的。”我说。
“行。巷口那家火锅,去不去?”
“去。”
我站起来,用那张纸巾擦了擦脸。纸巾上有茶香味,是他的那种铁观音。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特别辣的火锅。辣到我眼泪鼻涕一块儿流,分不清是哭的还是被辣的。陆衍之就在对面默默地涮毛肚,时不时往我碗里夹一块。
吃完之后走在巷子里,夜风把辣意吹散了一些。
“陆衍之,”我叫他。
“嗯?”
“谢谢你没问我。”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我低下头。
拐过巷角的时候,有家花店还没关门,门口的桶里插着一把白玫瑰。陆衍之停下来,买了一支,递给我。
“给你。”他说,“今天辛苦。”
我接过来,花瓣上还有水珠。
从那天开始,我每周去茶室的次数变成了三次。
六月十五号,我拍完产品图坐在窗边修片子。陆衍之在对面看书,阳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桌面上。
我忽然说:“陆衍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有没有做过那种……你知道那个选择是对的,但做的时候特别疼的选择?”
他合上书看了我一会儿。
“有。”
“然后呢?”
“然后我选了。”他说,“疼就疼吧,总会过去。”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一杯刚沏好的茶,白汽袅袅地升上去,模糊了背景里的竹影。
“总会过去。”我重复了一遍。
那天傍晚我回到出租屋,把床头柜上那个扣着的相框拿起来——我其实一直没扔,可能潜意识里还在等着什么——然后我打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
我坐在床边,窗外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周衍,”我对着空气说,“再见。”
这一次是真的。
六月十八号,陆衍之茶室来了个不速之客。
我那天下午在暗房冲胶片,出来的时候看见周衍坐在茶室大堂里,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口没动。
陆衍之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
气氛很微妙。
我走出来的时候,周衍猛地站起来:“苏念!”
我看着他。
四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你来干什么?”我说。
“我来带你回去。”他往前走了一步,“苏念,那件事是我的错,你让我补偿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回去好不好?”
陆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全程没看我们。
“周衍,”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我跟你说清楚了,我们结束了。”
“你说结束就结束?你问过我吗?”
“我为什么要问你?”我笑了,“你搂着别人的时候问过我吗?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他脸色煞白。
“苏念,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完了?”我把相机包放到桌上,“周衍,你来成都,开了五个小时飞机,就是为了跟我说一句你知道错了?”
“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说,“可以回去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盯着我。然后他忽然转向陆衍之:“是你对不对?她跟你在一起了?”
陆衍之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这位先生,”他的声音很平,“苏念是我的摄影师,仅此而已。至于她跟谁在一起,那是她的自由。你在我店里吵,不合适。”
周衍的脸涨红了:“你他妈谁啊?我们俩的事轮不到你——”
“周衍!”我提高声音,“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我拿起包就往外走。
他在身后喊:“苏念!你别逼我!”
我脚步没停。
走出茶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陆衍之说:“先生,这杯茶算我请的。您慢走。”
外面阳光很大,我眯起眼睛。
巷口的冰粉摊还在,阿姨看见我招呼了一声:“妹儿,今天吃冰粉不?”
我走过去:“吃。多放点红糖。”
坐在小板凳上吃冰粉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衍之的微信:“没事吧?”
我打字:“没事。”
他回:“明天还来吗?”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来。”我回。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吃冰粉。
阳光暖洋洋的,冰粉凉丝丝的。巷子里有只橘猫慢吞吞地走过去,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窟窿好像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