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号,成都下了场雨。
上午我去茶室拍新品,陆衍之不在,店员说他去青城山收茶了。我自个儿布光拍了一上午,中午在附近吃了碗担担面,然后坐在店里修片子等雨停。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把竹叶打得东倒西歪。
我修着修着,忽然收到林栀的微信语音。点开,她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冲:“念念!周衍那孙子是不是去成都找你了?他今天跑来我公司堵我,问我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就发疯,把前台的花瓶砸了!保安把他拖出去的!你千万小心点!”
我握着手机,眉头皱起来。
还没等我回,又一条消息弹进来。
陌生号码,归属地成都。
我点开:“苏念,你不接我电话是吧?行,我找到你住的地方了。我在你楼下。你今天不见我,我就不走。”
我猛地站起来。
走到窗边往下看。
雨幕里,周衍站在巷子口那棵玉兰树下,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抬着头往我这扇窗户看。
他怎么找到我住址的?
我退后两步,心脏咚咚地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衍之。
“苏念,”他的声音很稳,“你在茶室吗?”
“在。”
“别走。”他说,“我二十分钟到。”
“你……”
“周衍在我店门口闹了一早上,店员跟我讲了。你先别出去,等我到了再说。”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周衍还在仰头看,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动作特别狼狈。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一丝松动。
就那么一丝。
曾经我爱过这个人,这一点我从来没否认过。去年十一月的每个晚上,他送我到家楼下,都要看着我房间的灯亮起来才走。那会儿我觉得自己是全北京最幸福的人。
但是现在——
我摸了摸小腹的位置。
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陆衍之到的时候,雨稍微小了点。
我听见巷子里有停车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脚步声。他从另一头走过来,打着一把黑伞,到周衍面前站定。
我趴在窗边往下看。
雨声太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陆衍之的表情很平静,周衍的表情很难看。两个人对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陆衍之伸手往巷口指了指,说了句什么。
周衍猛地推了他一把。
陆衍之踉跄了一下,伞歪了,雨水淋了他半边肩膀。但他没还手,站直了,继续说了句什么。
我看见周衍忽然蹲了下去。
蹲在那棵玉兰树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陆衍之站在他面前,把伞举过去,遮住了他头上的雨。
二十分钟后,陆衍之上来了。
他推门进来,左肩是湿的,头发上沾着水珠。他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我,说:“他走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把伞靠在门边,“就问他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能就换个地方,别在你楼下站着,太难看了。”
我嘴唇动了动:“陆衍之,谢谢你。”
他摆摆手,走到茶台旁边开始烧水:“喝茶吗?我带了新下来的绿茶。”
“……喝。”
他泡茶的动作还是那么稳。热水冲进盖碗,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像某种微小而笃定的仪式。我坐在对面看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陆衍之,”我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没抬头,专注地倒茶:“我没对你特别好。下雨天帮朋友撑个伞,应该的。”
“就只是朋友?”
他拎着公道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我。
“苏念,”他说,“你刚从一段糟心的关系里出来,我这时候跟你说什么,都不合适。”
“那你什么不说,就做那些?”
他把倒好的茶推到我面前:“因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就这么简单。”
那杯茶的热气扑到我脸上。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可是我不值得。”我说,“我连……我连那个孩子都没留住。我做选择的时候只想着自己解脱,我从来没想过那个东西它有没有——”
“苏念。”
他打断我。
“你当时那个处境,留下才是对那个孩子最大的不负责任。”他说,“你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蹲在后门哭的时候,我听见你打电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你哭得那么难过,我不可能假装没听见。”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竹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很香,很暖。
“陆衍之,”我说,“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端着茶杯看了我一会儿。
“你猜。”
“我不猜。”我说,“我今天太累了,不想猜。”
他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
“有。”
就一个字。
但我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就亮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第一次来拍茶会,”他说,“调光圈的时候把UV镜拧反了。自己不知道,特别认真地在那儿对着测光表皱眉。”
我愣住了。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他靠在椅背上,“后来你说你叫苏念,念念不忘的念。那个‘念’字你咬得特别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说的事。”
我没说话,低头转着茶杯。
“苏念,”他的声音放低了,“我没想逼你。你刚结束一段感情,你需要的是时间,不是另一个人急着填空。我今天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你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可你自己呢?你选择等——”
“我选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他笑了笑,“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有压力。”
我抬起头看着他。
雨停了。一道薄薄的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穿过竹帘,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陆衍之的侧脸被映成暖金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一号那个晚上,周衍说“苏念,我好像有点喜欢你”。那时候的我也觉得特别暖。
但不一样的。
那时候的心跳是慌乱的,像被人推了一把。
现在的感觉是笃定的,像走夜路走久了,终于看见前面有盏灯。
“陆衍之。”我叫他。
“嗯。”
“你要不要……试试追我?”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弯起嘴角:“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但是你刚才说你等得起。那正好,我慢热,咱们试试看。”
他把茶杯放下,朝我伸出手。
“那重新认识一下。陆衍之,三十一岁,做茶叶生意的。喜欢摄影,喝茶,还有……”
“还有什么?”
他看着我,眼底含着一点笑意。
“还有养猫。我家里有一只橘猫,改天带你去看。”
我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暖,比周衍的暖多了。
“苏念。”他说。
“嗯。”
“明天有场新品发布会,缺个摄影师。”
我笑了:“行。费用按次结算?”
“按次。另外包晚饭。”
“什么标准?”
“你说了算。”
窗外那棵玉兰树的叶子上,水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六月二十一号,我拉黑了周衍的所有号码,包括他刚换的那个成都号。
这一次我特别平静。
然后我打开微信,把陆衍之的备注从“陆衍之-茶会”改成了“陆衍之”。
就几个字。
没有前缀。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那个抽屉,把里面那个相框拿了出来。
照片上周衍举着清酒瓶子在笑,我靠在他肩膀上。
我把相框拆开,把照片抽出来,撕成四片。
然后我连相框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些之后我坐在床边,给林栀发了条语音:“林栀,我好像可以重新开始了。”
她秒回:“真的假的?你上次说‘好像’的时候——”
“是真的。”我说,“这次没有加重音。”
她在那头笑了。
窗外玉兰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成都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干净得像一张新的画布。
手机震了一下。
陆衍之发来一张照片。是他那只橘猫的,趴在茶桌上睡觉,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底下配了一行字:“它叫包子。它说,明天你来的时候带个罐头,它批准你摸。”
我笑出了声。
打字:“什么牌子的?”
“金枪鱼味的。它挑嘴。”
“行。”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我盯着那块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梦里没有周衍。
梦里有一棵玉兰树,阳光很好。
树下蹲着一只叫包子的橘猫。
还有个人站在巷口,冲我招手。
我没看清他的脸。
但我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