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浓稠山雾,一缕细碎金辉斜斜落下来,轻轻搭在阿狰的眼睫上
他骤然睁眼。裹在身上的虎皮袄还浸着整夜的山风凉意,掌心那枚昨夜浮现的“苍”字早已敛尽银光,却不像幻象,反倒像生生烙进了骨肉深处,隔着一层皮肉,持续泛着细微的温热
他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目光定定落在屋顶横梁那道雨水泡出的裂痕上,出神许久
片刻后,阿狰掀开薄被,赤脚踏上冰凉的泥地
木屋外的风很轻,只吹得窗纸微微鼓荡。他轻步挪到墙角,一眼看见靠壁而坐的阿溟
她微微垂首,似是浅浅睡去,呼吸轻得近乎无声。哪怕在休憩,左手也始终稳稳抵着腰间匕首柄,常年刀尖舔血的戒备,早已刻进骨血,半分不曾松懈。墙上那道新鲜划痕清晰醒目,是她昨夜刻下的印记,质朴简陋,却是独属于猎户的纪年方式
“娘。”阿狰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阿溟应声睁眼,眸中凌厉的警觉瞬息褪去,眨眼间便化作温柔暖意,转换得干净利落,全然没有初醒的惺忪
“天亮了。”阿狰抬眼看她,嗓音清浅,却异常笃定,“我们该去找爹爹了”
阿溟没有多问,不问疲惫,不问仓促,不问前路吉凶
她默然起身,抬手拍去衣摆的薄尘,将龙鳞匕首重新别回发间,又低头理顺手腕上缠绕的七根分色巫骨绳,每一圈都缠得紧实稳妥。身上那件靛青色劲装肩头早已磨白,积着多年厮杀留下的旧痕,可她穿戴整齐,身姿挺拔,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她伸手牵住阿狰的小手
母子二人走出木屋,踏过门前细碎的碎石路,顺着陡峭的山道缓步上行。脚下冻土坚硬,混着碎裂岩块,每一步落脚都稳稳妥妥。两人一路沉默无言,没有回头张望,仿佛这条通往禁山的路,早已在心底走了无数遍,终点清晰明确
山顶山风凛冽,吹得阿狰一头银发肆意翻飞
他立在崖边,望着东方天际铺开的鱼肚白,胸口骤然涌起一阵滚烫的灼热感。他随手拉开衣襟,胸膛皮肉之下,一道盘龙状的金色纹路隐隐浮跃,尚未完全显露成型,却灼热得烫人
迎着破晓的朝阳,阿狰张开双臂,用尽稚嫩身躯里所有的力气,高声喊向茫茫群山:
“爸爸!狰狰来找你了!”
喊声落定的刹那
胸口金光轰然炸裂
一道粗壮璀璨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劈开残留的沉沉夜色,笔直贯通天地。光柱如出鞘长剑,稳稳指向东方禁山最深处的孤峰,凝而不散,亘古不移
整座群山微微震颤,漫山草木齐齐低伏,就连山涧奔腾的溪流,都在这一刻凝滞了瞬息
阿溟立在儿子身后,仰头凝望那道横贯天地的金光,眼底无惊无疑,只剩一片沉静笃定。她指尖轻轻抚过发间匕首,触到刀柄那块温润的龙鳞,那是多年前,那个人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多年来支撑她守着秘密、独自蛰伏的寄托
她上前半步,侧身护在阿狰身旁,面朝金光指引的未知前路,低声轻语
话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如钉入岩层的山桩,再无动摇:“崽崽,前路纵有千难万险,娘陪你一路到底”
阿狰骤然转头,眼底盛满破晓的光,亮得纯粹又炽热。他伸手紧紧抱住阿溟的腰,小脸埋在她衣襟里,软软闷声道:“狰狰不要和娘分开,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阿溟抬手回抱住他,一手稳稳护住他的后颈,一手始终不离匕首,收拢的怀抱,比过往八年任何一刻都要紧实
山风呼啸,卷得两人衣角猎猎翻飞。天际金光璀璨,照亮整片幽深山谷
万籁俱寂之时,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狼嚎,穿透层层枝叶,回荡山间
一声接着一声,接连不绝
数十头灰狼井然有序地从密林深处奔出,步履轻盈,姿态规整,眼眸清亮沉稳,全无野兽的狂躁戾气。它们自发分列两排,在母子二人十步之外止步,齐齐俯首低伏,姿态恭敬至极
为首的那头体型壮硕的头狼,独自缓步走出队列,口中衔着一枚古朴青铜令牌
它行至阿狰脚前,微微垂首,轻轻松口
“嗒”
铜牌落地,发出一声清脆轻响。牌面刻着一道扭曲的锁形符文,纹路凌厉霸道,正是玄霄派专属的标记
头狼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狼啸,声震山谷。而后不做停留,转身领着整群灰狼,尽数隐入密林深处,转瞬便没了踪迹,来去悄然
阿狰当即蹲身,想要伸手去捡令牌,手腕却被阿溟轻轻按住
她俯身弯腰,抽出匕首,以刀尖轻轻挑起令牌边角,正反细细查验,确认上面无咒缚、无毒瘴、无陷阱,这才微微颔首示意
阿狰这才伸手,稳稳将冰凉的铜牌捧在掌心
他抬眸望向阿溟,稚嫩的脸上不见半分怯意,只剩满心坚定
阿溟静静看着他,眉骨潜藏的巫纹微微发热,却始终隐忍不发。她抬手替他拂开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温柔轻柔,褪去了所有杀伐凌厉
“走吧”
简洁两字,便是启程之约
阿狰重重点头,攥紧掌心的青铜令牌,挺身站起
母子二人并肩立在山巅,身后是冉冉升起的朝阳,身前是绵延无尽、通往禁山腹地的蜿蜒险路。天际指路金光依旧璀璨,山间狼群已然退去,唯有清风拂面,裹挟着泥土与枯叶的清冽气息
阿狰抬步,稳稳踏出前路第一步
阿溟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晨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紧紧交叠相融,落在崎岖山道上,像一道永不拆分的宿命印记
山路蜿蜒曲折,向着幽深未知的禁山深处无限延伸
阿狰的脚步,自踏出那一刻起,再未停顿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