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暖金色阳光透过双层落地玻璃铺满野汀花舍一楼花架。
厉沉越饭后主动揽下全部碗具,独自留在二楼开放式厨房清洗,水流轻缓的声响隔着一层楼板隐约传来。
白茉菲守在前厅,矮木凳摆在花架旁,指尖捏着磨旧老花剪,低头细细修整茉莉徒长细枝。
店内静悄悄的,只剩花剪断枝的脆响,草木湿润淡香漫开,一派安稳烟火模样。
玻璃店门忽然被猛地撞开,金属门框撞出沉闷哐当两声。
走进两名中年男人,深色半旧工装,小臂皮肤晒得黝黑粗糙,脚步沉钝,视线扫过店内名贵花材时藏着几分贪婪。
他们并非正规市容、市场监管工作人员,是城西商圈开发商外包的片区运维团队,游走在灰色地带,名义上收取场地协调管理费,实则是依附集团的隐性摊派人员。
领头男人径直站到收银台前,双臂抱胸,下颌抬得老高,没出示任何正规收费单据,开口语气蛮横:
“整片城西商圈的临街铺面,我们团队统一协助物业疏导客流、处理占道纠纷、协调施工扰民问题,片区运维费每家都要按期缴,你这家双层临街铺面一次性两万,今天必须结清。”
白茉菲捏花剪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头一紧。
两万对薄利花店不是小数,她轻声试探:
“请问有官方收费文件或者公示通知吗?当初入驻时从来没人提过这笔款项。”
这话惹得对方不耐上前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整条街没有例外,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不交的话,后续门前临时堆放物料、管道检修施工不会优先避开你的门店,日常人流疏导也不会往你这边引,损失得不偿失。”
一旁跟班斜睨店内装潢,跟着添压:
“厉先生家底再厚,也没必要为一间花店跟我们片区团队耗,老老实实交钱,大家都省事。”
他们清楚野汀花舍背后有人兜底,却认定对方不会为一间小花铺出面计较琐事,才敢肆意上门施压。
白茉菲孤身守店,天生怯懦,生怕对方暗中处处刁难、断了门店客流,不敢再多争辩,匆匆放下花剪低声道 “稍等”,快步上楼从卧室抽屉取出现金,指尖冰凉发颤,下楼默默把两万块递了过去。
领头男人随手将现金塞进帆布包,连一张简易收据都不肯写,丢下一句 “算你识相”,两人重重甩上门扬长而去。
白茉菲立在收银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口堵着委屈无措。
楼梯传来缓慢脚步声,厉沉越擦净双手,棉巾擦去指尖水渍,楼下争执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下楼时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喜怒,眼底沉霜被居家温和牢牢藏住。
“方才是什么人过来?” 他声线听不出起伏。
白茉菲把摊派收费、出言恐吓、自己被迫交钱的经过细细道出,语气裹着委屈:
“没有任何正规公示,张口就要两万,还说不交就处处为难店铺。”
厉沉越安静听完,全程没有打断,也没有发怒理论,只伸手轻轻抚上她发凉的手背安抚:
“钱的事不必烦忧。”
只短短一句,再无多余表态,转身重回二楼。
晚饭时他照旧同她闲谈花草,神色平和如常,半点不提白日上门的两人。
待到深夜白茉菲回房歇息,他独自踏上露台,手机屏幕冷光映出眼底一层淡霜,指尖快速敲下几条简短讯息发给助理,发送完毕即刻锁屏,悄无声息回房就寝。
全程没有一通电话、没有半句暴怒,所有惩戒安排,全都藏在无人看见的无声讯息里。
白茉菲只当这件事就此翻篇,夜里只暗自心疼凭空流失的款项,全然不知暗处已然落定处置。
翌日天光刚亮,白茉刚推开店门,昨日那两名男人便候在台阶下。
昨日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两人脸颊、小臂布满青紫擦伤,袖口撕裂,走路佝偻拘谨,手里紧紧攥着原数两万现金,浑身散出淡淡的跌打药膏气味。
一踏入店内,领头男人深深弯腰鞠躬,语气惶恐讨好,甚至带着几分乞求:
“白小姐,实在对不住,昨日是我们不懂规矩胡乱上门收费,这笔钱原数全数退还您。往后这片街区我们再也不敢靠近打扰您的花铺,昨日多有冒犯,求您高抬贵手,不要追究我们。”
跟班全程垂头不敢抬眼,反复附和再也不会踏足周边,两人递出现金后不敢多留,匆匆鞠躬快步逃离,仿佛身后有祸事追赶。
店内重归安静,白茉菲怔怔站在原地,指尖攥住一沓退回的现金,凉意顺着纸币浸到掌心。
她不曾向任何部门投诉,也未曾和旁人诉苦,可昨日气焰嚣张的两人一夜满身伤痕、卑微求饶。
整片城西地界尽数归他掌控的事实,此刻清晰落在眼前,那些长久以来藏在温和皮囊下的力量,再也无法自欺忽视。
沉渊国际、沉澜荟、公证处专属绿色通道、旁人恭敬称呼的 “厉总”,再加上眼前这件事,所有线索串联成完整链条。
他手握覆盖整片清澜商圈的隐性权力,灰色边界尽在他一念之间,平日里只用花草、热粥、细碎温柔包裹自己,所有阴狠处置,永远藏在她看不见的暗处。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厉沉越端着一杯温蜂蜜水走下楼,目光扫过收银台上的现金,眼底没有半分意外,语气一如往日轻柔温和:
“清晨风凉,喝点温水润润喉。”
白茉菲抬眼望向他毫无破绽的温和侧脸,心底万千疑问堵在喉间,却没有勇气直白质问。
眼前一粥一花的烟火安稳触手可及,可昨日满身伤痕的两人、走廊淡漠杀伐的通话、公证处暗藏的权势,清晰提醒她这份温柔背后藏着整座城市底层晦暗规则,全都由他一手掌控。
她拼尽全力从泥泞底层挣脱,以为寻到一处安稳花舍,殊不知这间日日侍花的方寸天地,是他扫清所有麻烦、用隐性强权打造出来的镀金牢笼。
飘窗那盆早已枯透的白茉莉静静伫立,焦黄枝干迎着晨光,无声见证这份裹着凌厉戾气的虚假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