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掌心攥着那枚青铜令牌，淡淡的温热透过金属肌理渗进皮肉里。他脚步未顿，循着前方悬空流转的细碎金光，一步步往山林深处走
阿溟紧随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眸光沉沉扫过两侧陡峭耸立的岩壁，指尖下意识反复摩挲着藏在发间的匕首柄，周身神经始终绷着一丝警惕
幽深林间传来一阵沉稳的踏地声，一头壮硕猛虎缓缓踱出树影。宽阔肩背绷着紧实的肌理，金色短毛覆在脊背，被晨间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
它压低喉咙发出一声轻哑的低吼，乖乖蹲伏在阿狰跟前
阿狰抬抬手，轻轻抚过猛虎厚实的颈毛，声音清浅平稳：“走前面开路”
猛虎似是听懂，头颅一点，利落起身，稳稳行在母子二人身前半步，做了最稳妥的先导
前路山势愈发逼仄，山路窄得仅容一人落脚。粗老的藤蔓从高耸崖壁垂落，密密缠绕在断裂斑驳的石梁之间；裸露的老树根盘虬交错，蜿蜒如盘踞的长蛇，铺满路面的青苔湿滑黏脚，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力
阿狰落脚在一块凸起的青苔怪石上，脚下骤然一滑，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扑跌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阿溟手腕倏动，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攥住他后领，轻轻一提便将人稳稳拽回原地
前方的猛虎闻声回头，喉咙滚出一声安抚的低呜，硕大的虎头轻轻蹭了蹭阿狰的小腿，笨拙地示意他跟紧自己，不必慌张
“抓稳我的腰。”阿溟垂眸看着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
阿狰乖乖点头，双臂穿过她腰间错落的巫骨链，牢牢环住她的腰身
阿溟一手撑住湿滑的地面稳住身形，另一手顺势抽出腰间龙鳞匕首，寒光一闪，利落划开前方纠缠丛生的灌木丛。猛虎立刻上前配合，厚重的前爪拨开杂乱残枝，壮硕的身躯直接撞断拦路的枯藤，硬生生清出一条通路
一人、一妇、一虎借着微光缓缓往前挪动，脚下松动的碎石不断滚落深渊，坠下去许久，才传来一阵沉闷悠远的空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般艰难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山势骤然断裂
一道万丈断崖横亘前路，谷底黑雾沉沉，深不见底，对面的岩壁与此处相隔足足三丈有余，根本无法直接跃过。崖边悬着几根枯老藤蔓，风一吹便摇摇荡荡，看着脆弱不堪。谷底的冷风翻涌而上，裹挟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阿狰立在崖边，微凉的山风吹得他银色发丝凌乱，软软贴在稚嫩的脸颊两侧。他仰头望着身侧的阿溟，眼里带着一丝征询：“娘，我们怎么过去？”
阿溟没有立刻应答，先屈膝蹲下身，细细查探崖边的地面。她用匕首尖挑开脚边一块看似稳固的石板，底下赫然是空的，指尖轻轻一叩，石板当即裂开细密缝隙
她眸光一沉，迅速后退两步，伸手将阿狰从崖边拽了回来
“不能跳。”她语气笃定，“底下全是空腔，但凡落脚，整片崖边都会塌陷”
猛虎迈步走到崖边，鼻尖凑近地面仔细嗅探，接连低吼了两声，像是在替二人确认周遭路况。随即它转头望向阿狰，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询问
阿狰望着它壮硕的身躯，轻轻摇头：“不行，你跳不过去，摔下去会受伤的”
他抬手指向左侧斜上方一块突兀外伸的岩台。那里藏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窄径，顺着山体蜿蜒向上，绕到高处便能横跨断崖对岸。只是那条山路陡峭近乎垂直，沿途尽是光滑裸露的岩石与断裂悬空的老根，凶险至极
“从那边绕。”阿狰定声道
阿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默然点头
她脱下身上的虎皮袄，仔细叠好系在后背，又抬手将腕间七根松动的巫骨链重新缠紧、系牢，确保攀爬时不会松脱滑落。做完这一切，她低头看向脚边的猛虎，轻声吩咐：“你守在这里，等我们过去安顿好，再来接你”
猛虎温顺伏地，低低应了一声，静静等候原地
阿溟率先攀上山壁
她身形轻盈利落，指尖死死抠住细密石缝，脚尖精准点在微小的岩棱之上，一寸一寸稳妥向上挪移。爬到半腰时，脚下一块风化岩石突然脱落，身形猛地一晃。危急关头，她右手急速探出，死死勾住一根横生的粗枯枝，堪堪稳住飘摇的身子
下方的阿狰全程屏住呼吸，双目紧紧盯着她的身影，直到她重新站稳，才悄悄松了口气
二十息过后，阿溟顺利翻上高处岩台。她没有半分停歇，立刻俯身解下腰间一根赤红巫骨链，垂直垂向下方
“抓住它！”她俯身喊话，声音穿透山风
阿狰踮起脚尖，伸手够了好几下，才牢牢攥住柔软的链身。阿溟发力往上拖拽，可孩童的体重加上陡坡的阻力极大，一时竟难以将人拉起
阿狰眸光一转，当即低头，用牙齿咬住链尾固定，双手同时借力岩壁，快速向上攀爬。阿溟敏锐察觉到拉力变得均匀，立刻顺着他的节奏发力上拽
行至中途，他左脚突然踩空，整个人瞬间悬空挂在岩壁上
阿溟手臂肌肉骤然绷紧，赤红的巫骨链深深勒进掌心，磨出一道红痕。她咬紧牙关，肩背全力发力，硬生生将悬空的孩童往上拖了半尺
阿狰趁机寻到一处凸起的支点，手脚协同发力，终于稳稳翻上岩台
二人瘫坐在冰凉的岩石上微微喘气。阿狰额前布满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虎皮袄边角被岩壁刮开一道破口，露出里面蓬松柔软的兽毛
阿溟立刻抬过他的脚细细查看，只见脚踝蹭破一大片皮肉，细碎的血珠正不断往外渗。她当即撕下衣角布料，动作利落又轻柔，快速替他包扎好伤口
“还能走吗？”她轻声询问，眼底藏着细碎的担忧
阿狰微微点头，语气坚定：“能走”
短暂休整过后，二人起身继续沿险径前行
这段山路狭窄至极，仅够单人侧身通行，身侧便是望不到底的万丈深渊。阿狰走在最前，阿溟紧随其后，一只手始终虚虚护在他后背，寸步不离
山风越来越烈，呼啸着刮在身上，吹得人身形摇晃、立足不稳。行至最凶险的一段山路，阿狰无意间碰落一块碎石，石子顺着崖壁滚滚坠落，隔了许久，谷底才传来微弱的撞击回响，听得人心悸
终于，二人稳稳踏上断崖对面的平坦地面
阿狰刚站稳身形，便下意识回头望向方才的险路。就在转头的一瞬，眼角余光骤然瞥见左侧幽深的岩壁裂隙里，飞快闪过一缕极淡的蓝光，转瞬即逝
他立刻凝神细看，可漆黑的裂缝深处空空荡荡，方才的光影早已不见踪迹
“怎么了？”阿溟瞬间察觉他的异样，身形一错，立刻挡在他身前，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处岩壁裂隙，全身戒备瞬间拉满
“那边…”阿狰抬手指向裂隙处，“刚刚有光闪过去”
阿溟眯起眼眸细细审视。整片岩壁布满常年风蚀的斑驳痕迹，裂口幽深漆黑，内里空空荡荡，看不出丝毫异常。她握紧手中龙鳞匕首，缓步上前，刀尖轻轻抵在岩壁表面试探
匕首沉静无波，既没有发烫异动，也没有震颤预警
她屈膝俯身，指尖抚过裂缝冰凉的边缘，只触到一缕地底渗出的阴冷湿气，感受不到半点恶意的灵力波动，也无邪气萦绕
“别靠近。”她低声叮嘱，起身一把拉住阿狰的手腕往后退，“不是活符，也没有咒印残留，大概率是地底矿脉折射的微光”
阿狰还想再仔细探查几句，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虎啸，是猛虎在催促二人继续前行
阿溟牵着他往前走出十几步，彻底远离那处诡异岩壁后，才稍稍收敛戒备。她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道裂隙，默默记下准确位置，心底暗存，日后若是时机得当，定要回来细细查探一番
不多时，猛虎顺着另一侧平缓山路疾驰而上，四肢稳健有力，轻轻一跃便翻过最后一道矮岩，快步跑到阿狰身侧，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
阿狰温柔摸了摸它的耳朵，轻声安抚：“我没事，我们接着赶路”
俩人一虎再度启程
天际那道引路金光依旧澄澈明亮，穿透层层叠叠的密林枝叶，稳稳指向禁山最深处。浓密树冠将烈日切割成无数细碎光斑，零零散散落在地面，随风轻轻晃动
这一次，阿狰走在前方的脚步，比先前愈发沉稳坚定
阿溟静静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孩子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上，忽然发现他行路时，左手总会下意识按在胸口位置，像是小心翼翼护着什么无比珍视的东西
她没有开口询问
她素来知晓，孩子不愿说的心事，只是还没到坦然开口的时机
就像多年前，她抱着尚在襁褓的他回到青石村，全村人人人唾骂，视他为不祥妖童，人人避之不及，唯有她，不惧流言蜚语，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为他遮风取暖
那时候的他尚且不会言语，只会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睛静静望着她，亮得胜过漫天星辰
如今依旧如此
只要他好好走在自己身边，只要他还愿意紧紧牵着她的手，便足够了
山路渐渐彻底沉入密林腹地。周遭古木参天，粗壮的树干需两三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上爬满厚厚的暗绿苔藓，透着亘古的静谧。林间空气愈发湿润温润，脚下泥土松软潮湿，每一步落下，都会印出清晰的脚印
猛虎重新落回前方探路，两只耳朵不时轻轻转动，警惕捕捉着林间所有细微动静，丝毫不敢松懈
倏忽之间，猛虎脚步一顿，低头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低吼，是极致戒备的警示
阿狰立刻收住所有脚步，纹丝不动
阿溟身形一瞬闪至他身前，右手五指紧收，牢牢攥紧龙鳞匕首，眸光凌厉扫向四方
前方林地中央，一处土堆隆起得极为不自然，表面覆盖着层层枯枝落叶，伪装得严严实实，可边缘处却露出半截断裂的竹刺，尖端泛着幽幽乌光，透着致命的寒意
是人为布置的陷阱
阿狰屈膝蹲下身，捡起一根细树枝，轻轻拨开表层堆积的落叶。底下密密麻麻排布着一排削得锋利尖锐的竹桩，深深埋在土中，桩身裹着一层黏稠的暗绿黏液，显然是特意涂抹，为了困住猎物，让其无法挣脱
“这里有人布置过机关。”他沉声说道
阿溟快速环视整片林地。此处寂静得诡异，寻常林间的虫鸣鸟啼尽数消失，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她抬手比出后退的手势，带着阿狰转向右侧林缘绕行。猛虎绕到最外围探查路况，每一步落地都谨慎至极，仔细排查周遭隐患
一行人又小心翼翼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总算彻底穿过这片布满陷阱的危险区域
眼前地势缓缓抬升，一条残破的碎石古道出现在眼前。路面虽早已荒芜、布满杂草，但规整的石基、平整的路基，依旧能清晰看出远古人工修整的痕迹
阿狰踏上碎石古道的瞬间，胸口骤然泛起一阵温热暖意。他随手拉开衣襟，胸口那道盘龙形状的金色纹路正泛着莹莹柔光，光芒澄澈，指向的方向自始至终没有偏移
“爹爹还在前面。”他望着金光尽头，轻声说道
阿溟上前一步，温柔握紧他的手，眼底带着温柔而坚定的暖意：“那我们就接着往前走”
猛虎轻抬脚步，再度行至前方引路
母子一虎沿着荒芜古道，一步步深入禁山最幽深的腹地。林间天光越来越昏暗，层层密林遮蔽了烈日，唯有天际那道引路的金色光束，穿透重重幽暗，始终明亮，从未熄灭
阿狰抬头望了眼遥遥无尽的金光前路，脚步沉稳，未曾有过半分停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