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荒原的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他后背湿透的衣衫,冷得刺骨。肩上的铁背熊前肢沉得像压了块千斤石,每走一步,右臂旧疤都撕裂般地疼,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身后留下断续的暗红痕迹。
他没停。
裂谷已经远去,前方山门轮廓渐渐清晰。青岩宗三字刻在巨岩之上,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守门弟子站在石阶两侧,正低头说话,忽然一人抬头,目光扫过远处,猛地僵住。
“那……是什么?”
另两人顺着看去。
一个身影正从荒野中走来。身形摇晃,脚步沉重,却始终没有倒下。他肩上扛着一具庞大的兽尸,皮毛漆黑如铁,头颅低垂,獠牙外露——正是三阶妖兽铁背熊!
守门弟子瞪大眼,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那人走近了。
是罗皓。
衣衫破烂,满脸血污与尘土混杂,右臂血流不止,走路时左腿微瘸,可脊背挺得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铁杆。他一步步踏上石阶,每一步都在青石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广场上原本三五成群的弟子陆续注意到这边动静。有人刚从演武场回来,擦汗时抬眼一瞥,毛巾掉在地上都没捡。
“那是……铁背熊?”
“不可能!三阶妖兽,怎么可能被一个人带回来?”
“你看他肩膀扛着的……真是尸体!还没死透?”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荡开。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有人认出罗皓,声音更低:“他不是之前那个杂役院的?听说去北境执行猎妖任务了……可这畜生少说有三千斤重,他一个人拖回来的?”
罗皓没理会那些目光。他走到广场中央,终于停下。双膝发软,差点跪地,但他咬牙撑住,把铁背熊的尸体缓缓放下。落地时轰的一声,尘土扬起,地面微微一震。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视线扫过周围一张张震惊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站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一条道。
陆玄机来了。
灰袍束腰,面容冷峻,脚步沉稳。他一路走到尸体旁蹲下,手指轻轻按在铁背熊腹部的伤口上。创口深陷,皮肉翻卷,内脏破裂的痕迹清晰可见。他指尖沾了点血,捻了捻,又翻开边缘组织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罗皓身上。
罗皓迎上去,眼神平静,没有邀功,也没有解释。他就那样站着,浑身是伤,气息虚弱,可站姿如松,像一把哪怕折断也绝不弯的刀。
陆玄机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伤是拼出来的。也知道这一拳是怎么打出去的。
能一击破防、直取要害,不是靠蛮力,是算计,是耐心,是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决断。普通弟子面对三阶妖兽,早吓得灵力紊乱,哪还能找到弱点?可罗皓不仅找到了,还用自己当饵,引它扑空,最后一击定胜负。
这种心性,远超同辈。
陆玄机收回目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一瞬,罗皓明白,他懂了。
围观的弟子们还在低声议论。
“你们看见伤口了吗?那么厚的皮都被打穿了,连内脏都爆了。”
“听说赵猛也在场,但根本帮不上忙,全程都是罗皓一个人在打。”
“他之前在内门大比赢了那么多高手,我还以为是运气……现在看,根本不是。”
“他才炼气十层吧?怎么做到的?”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刚才还在嘲笑“杂役出身”的人,此刻闭上了嘴。几个曾对他冷眼相待的外门弟子站在角落,脸色发白,彼此对视一眼,迅速转身离开。
敬佩的目光多了起来。
不再是那种带着怜悯或轻蔑的注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敬畏。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用命拼出了让所有人仰视的成绩。他们看着罗皓站在这里,满身血污却不倒,突然觉得,这个人再也不同了。
有个年轻弟子喃喃道:“他以后……会不会进内门核心?”
旁边人苦笑:“别说核心,我看再过几个月,咱们这些人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罗皓听不到这些话。
他只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缓慢回涌。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肌肉更紧实,骨骼更坚硬,哪怕现在站着不动,也能感觉到四肢百骸里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劲力。那是战斗之后留下的烙印,是生死搏杀换来的馈赠。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茧和裂口,沾着血和泥,可指节分明,握拳时空气嗡鸣作响。他知道,这一战之后,他的身体已经不一样了。
陆玄机最后看了一眼现场,转身离去。袍角翻动,背影沉稳。他没多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人群渐渐散了些,但仍有数十人留在原地,远远望着罗皓。没人敢上前搭话。他们看着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少年,如今独立于广场中央,像一座孤峰拔地而起,挡住了所有轻视的目光。
罗皓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知道该回去了。伤口要处理,状态要恢复,任务要上报。但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得等。
等赵猛的消息。等宗门对这次任务的回应。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他抬头望向执事殿方向。天色渐暗,檐角挂上了第一盏灯。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打在他脚边。
他依旧站着。
衣衫破烂,血迹斑斑,右臂鲜血未止,呼吸仍有些急促。可他的背脊没有弯,眼神没有闪躲。他就这样立在人群中央,沉默如铁。
有人小声问:“他为什么不走?”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需要回去证明什么了。他已经把证据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铁背熊的尸体横卧在广场中央,腥气弥漫。而罗皓就站在它旁边,像一尊从战场上归来的战神。
这一刻,没有人再把他当成那个可以随意欺辱的杂役弟子。
这一刻,整个青岩宗都知道:有个人,独自斩杀了三阶妖兽,扛着它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回了山门。
他没喊一句,没求一次帮,就这么回来了。
而且,他还站着。
广场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罗皓粗重却稳定的呼吸。
他抬起手,摸了摸断岳刀的刀柄。刀刃卷了,缺口更多了,可握在手里,依旧踏实。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血迹,又抬头望向前方。
路很长。
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
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乱发。他站在灯火初明的广场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未收的刀,插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