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推开七号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肋骨处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广场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孤灯在风里晃,照着他脚边那一串带血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口。
屋里没点灯。
他没去点油灯,也没换衣服,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闷响,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他咬着牙解开右臂的布条,血已经凝成暗红的痂,可皮肉翻卷的地方还在往外渗水。他从怀里摸出一包止血粉,是出发前赵猛塞给他的,手抖了一下,药粉洒了一地。
他没管。
抓起剩下的直接按在伤口上,疼得整条手臂猛地抽搐。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火辣辣的。他闭了闭眼,缓了几息,才慢慢躺下去。床太窄,腿悬在外面,但他没力气调整。断岳刀靠在墙角,刀刃卷了口,映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像一道歪斜的裂痕。
他盯着屋顶的裂缝,脑子里一片空。
不是不想想,是不能想。一闭眼就是铁背熊扑来的画面,腥风扑面,巨掌拍下,赵猛飞出去的那一瞬。他知道自己赢了,也知道这一战会让人记住他。但他更清楚——有些人,不会让他安稳地站着。
外面风渐大,吹得窗纸啪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贴着墙根走的那种。他在床上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脚步停在院外,又退了回去。他依旧不动,只是右手悄悄滑向枕下,握住了匕首的柄。
那是他在秘境石室里得的匕首,没有名字,也不起眼,但够短、够利,最适合夜里防身。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这次不是一个人。
两个黑影贴着墙进来,一个矮胖,走路有点跛,另一个瘦高,动作极轻。矮的那个蹲在门口往里看,正是王虎。他脸上还有演武台那一拳留下的淤青,眼神阴沉。瘦高的那人站在后面,朝他点了点头。
王虎猫腰进了屋。
他没开灯,也没走近床,而是直接跪在地上,手指探进床底最里面的暗格。那里原本藏着罗皓从秘境带回来的一小块妖兽鳞片,是他准备用来研究防御特性的。此刻暗格被撬开一道缝,王虎从怀里掏出一株通体乳白、形如芝草的灵药,迅速塞了进去,再把盖板原样合上。
他起身时碰到了桌角,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床上的罗皓眼皮动了都没睁。
王虎和外面那人交换了个手势,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院子,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他们走后半刻钟,另一道人影出现在院墙外的树下。
李风穿着内门弟子的深青长袍,袖口绣着银线纹路,站姿笔挺。他看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随即转身,沿着偏道往执事殿走去。
执事殿还亮着灯。
他没进门,而是在门口的告示板前停下,将一封写好的信塞进“匿名举报”槽中。信封上字迹工整,写着“紧急:有外门弟子私藏禁药,疑炼违禁丹丸,见其深夜藏匿于床下暗格”。落款空白,但内容详尽,连灵药形态、藏匿位置都一一描述。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走回内门居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罗皓醒了。
屋里比昨晚更冷。他坐起身,关节咔咔作响,右臂的伤处肿了一圈,触手滚烫。他低头看了眼床下,发现盖板边缘有一丝新划痕,不像自己弄的。他皱眉,掀开盖板,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块鳞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拿出来打开。
是一株灵药。
通体乳白,三瓣叶,根部泛着淡淡玉光。他不认识这药,但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灵气波动,不弱。更重要的是,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他这里。他从不收来历不明的药材,更不会藏在床下。
他把药放回油纸包,重新塞进暗格,合上盖板。
起身开门。
院外站着两名执事弟子,身穿灰袍,腰佩执法令牌,正低声交谈。见到他出来,两人立刻闭嘴,目光扫过他脸,又迅速移开。其中一个咳嗽了一声,往旁边走了几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罗皓没问。
他拎起水桶去井边打水,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杂役弟子。那些人原本有说有笑,见他走近,声音戛然而止。有人低头快步走开,有人偷偷回头看他,眼神躲闪。
走到膳堂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听说了吗?有人举报有弟子偷了药园的玉髓芝,打算炼‘破脉丹’,想强行冲关。”
另一人压低声音:“肯定是谁得罪了内门,被盯上了。这种事年年都有,最后查不出结果,倒霉的都是外门。”
“你说会不会是……昨天那个扛熊回来的?”
“嘘!小点声!他住七号院,离这儿不远!”
“可他要是真有那本事,干嘛偷药?”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装的。你没看他一身伤?搞不好是逃回来的,怕被人发现底细,才藏药灭证。”
罗皓端着水桶站在门外,听得很清楚。
他没进去。
转身回了院子。
把水倒进盆里,简单擦了把脸,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柴刀挂在墙上,断岳刀靠在床边,包袱里的干粮少了两块——应该是他自己吃的,记不清了。其他东西都在,唯独那块鳞片没了。
他盯着床下暗格的位置,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不是慌,也不是怒。是一种熟悉的、冰冷的警觉。就像当年在村外林子里,看到父亲尸体旁那串狼爪印时的感觉。有人想让他出事,而且已经动手了。
但他现在不能动。
执事弟子在外围巡视,说明宗门已经开始查。这时候若擅自离开或反抗,只会坐实嫌疑。他必须等,等对方把网撒开,等事情浮出水面。
他坐在床沿,拿起断岳刀,开始磨刀。
刀石粗糙,摩擦声在清晨格外清晰。他一下一下地推着,动作稳定,节奏均匀。刀刃上的缺口渐渐被磨平,露出新的寒光。他的指节发白,右臂旧疤隐隐发热,但眼神始终平静。
院子里偶尔有人路过,脚步放得很慢,像是故意在观察。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一个昨天还被众人敬畏的英雄,今天会不会慌?会不会冲出去质问?会不会求饶?
他不。
他只磨刀。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执事殿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执法弟子匆匆走过外门居所区,直奔七号院而来。他们在院门口停下,为首那人抬手敲门。
“罗皓,执事殿传你问话。”
罗皓放下刀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石屑。他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床下暗格的位置。
然后拉开门。
四名执法弟子站在外面,神情严肃。领头那人盯着他,说道:“你涉嫌盗取宗门三品灵药玉髓芝,现需随我前往执事殿接受调查。若无异议,请交出随身兵刃,配合前往。”
罗皓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慢慢解下断岳刀,双手递出。刀身还带着未干的磨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执法弟子接过刀,示意他跟上。
他迈出院子,脚步平稳。身后,七号院的门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一声。
前方,执事殿的屋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