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过机场高速的接缝,发出轻微的颠簸声。许清欢睁开眼,前方三十公里处,是归途的起点。她将手机从静音模式调回正常,屏幕瞬间亮起,未读消息不断弹出,大多是祝贺与邀约。她滑动删除,动作干脆,只留下李岚发来的三张选址照片和一句:“等你定。”
她没回消息,把手机放进包里。窗外城市轮廓逐渐清晰,高楼在晨光中显出棱角。这不是她第一次回国,却是第一次以完全自主的身份踏上这片土地。上一次落地,她是被资本定义的艺人;这一次,她要自己写下规则。
专车驶入市区,停在临时租用的写字楼楼下。她拎包下车,风掠过额前碎发,西装下摆贴着腿侧轻摆。电梯直达十二层,门开时李岚已在门口等候,手里拿着文件夹和一杯黑咖啡。
“合同都签完了。”李岚递上文件,“三家场地看完,最南边那个老厂房改造区,层高够,隔音结构也好,就是审批流程卡在消防备案。”
许清欢接过咖啡,没喝,放在会议桌上。她脱掉外套挂好,解开衬衫袖扣,露出手腕上的檀木手串。指尖顺着珠面滑过第三节,确认纹路完整。这是她完成一项任务后的习惯动作,如今,新的任务开始了。
“带我去看看。”她说。
两人驱车四十分钟抵达厂区。铁门半开,锈迹斑斑的卷帘门旁贴着施工许可单,日期已过期三天。李岚皱眉,许清欢却径直走进去。空旷的大厅铺着水泥地,顶部裸露着管道,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地面划出几道光带。她站在中央,环视四周,脚步缓慢而稳定。
“这里原本是录音器材厂,九十年代倒闭。”李岚翻着资料,“产权清晰,隔壁没有住宅楼,噪音不会扰民。问题是,改造方案得重新报批,最快也要三周。”
许清欢走到东墙,手指抚过墙面裂缝。“不是问题。”她说,“我们不改结构,只做内部功能划分。保留原有承重柱,增设吸音板和移动隔断,符合现有消防标准。”
李岚抬头:“可设计图……”
“今天出初稿。”许清欢走向角落的配电箱,“我要独立思考室、声音隔离录音间、基础剪辑区、资料存储柜,还有训练室。水吧和直播区取消。这个地方不是打卡点,是工作场。”
她打开随身笔记本,抽出钢笔,开始画平面草图。线条简洁,标注清晰:北侧靠窗设办公区,南墙预留设备进出通道,中央区域留白,便于后期调整。她在训练室位置画了个圈,写下“灯光可调频,避免视觉疲劳”。
“你真打算亲自动手?”李岚看着她快速勾勒的图纸。
“没人比我更清楚需要什么。”许清欢头也不抬,“国际项目让我看清一件事——执行落差往往毁掉理想模型。在这里,我必须控制每一个节点。”
当天下午,她联系了三位设计师,仅留一位沟通顺畅者继续推进。对方提交的第一版效果图满是玻璃幕墙和霓虹灯带,主打“艺术先锋感”。许清欢直接退回,附言:“我们需要的是专注力,不是曝光度。”
第二稿删减了装饰元素,但仍保留开放式水吧和网红风格拍照墙。她约见设计师,当面修改。
“你知道为什么人在嘈杂环境里记不住对话吗?”她问。
对方摇头。
“环境压力模型显示,每增加一个干扰源,认知负荷上升百分之二十三。我们的空间必须降低刺激,不是制造刺激。”
她指着图纸,“删掉水吧,改成茶水间,封闭式。拍照墙取消。所有墙面采用哑光材质,色温控制在三千二百开尔文以下。”
设计师沉默片刻,点头接受。
接下来七天,她每日往返于临时办公室与厂房之间。施工方最初报价最低的一家因工期承诺模糊被剔除,最终选定一家有影视基地改造经验的团队。她要求每日拍摄进度视频,上传至加密云盘,由她亲自审核。
第三天,施工队擅自更改电路走线,试图节省材料成本。她发现后立即叫停,指着原始图纸说:“这里未来要接入高功率录音设备,线路必须独立接地。你们省下的钱,会变成我的专业事故。”
负责人讪笑:“许小姐太较真了,国内哪有这么细的规矩。”
她摘下眼镜,目光平直:“从今天起,这就是规矩。”
对方闭嘴,连夜返工。
装修推进的同时,人员招募同步启动。李岚筛选出首批应聘简历,共三十七份,涵盖制片、助理、技术岗。许清欢逐一查看,标注重点人选。她不要流量背景出身的执行者,只要逻辑清晰、能独立判断的人。
“这个人,”她指着其中一份,“简历写‘擅长应对突发舆情’,但案例全是控评删帖。不要。”
“这个呢?有三年独立纪录片经验。”
“约面试。”
她制定初筛标准:能看懂基础心理学术语,理解非语言行为分析,具备跨部门协作意识。不设年龄门槛,不要求名校学历,但必须通过一场四十五分钟的实操测试——根据一段无对白影像,写出角色心理动线推演。
李岚担心这样招不到人。
“招得到。”许清欢说,“真正想做事的人,永远在找入口。”
第二周转入装修深化阶段。她亲自参与材料选样,地板选用深灰防静电PVC,墙面使用微孔吸音板,天花板加装可调节轨道射灯。她在训练室停留最久,反复测试不同角度的光照强度,最后决定采用双光源系统:主灯提供均匀照明,侧灯可调角度,模拟不同场景情绪氛围。
“你连灯光都要管?”李岚忍不住问。
“灯光影响情绪,情绪影响判断。”她站起身,“演员进入训练状态,不能被环境拖累。”
第三周,招牌制作完成。黑色哑光底板,烫银字体,“清欢工作室”四个字笔画锋利,无多余修饰。安装时间定在周五上午十点,恰好是注册公示对外公开的同一时刻。
揭牌前半小时,李岚收到一条匿名截图,转发自某个小众论坛。内容称:“清欢工作室注册资金八万六,无实缴记录,疑似皮包公司。”
她把手机递给许清欢:“要不要发声明?”
许清欢看了一眼,放下手机。“让作品说话。”
十点整,施工队将招牌抬至门楣上方。她站在门前,风掀起衬衫一角。工人确认位置,松开固定绳。黑底银字缓缓落下,尘埃在光线下浮动。
“清欢工作室”六个字完整显现。
她抬头看了三秒,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入大厅。地面已清理干净,空气中残留着新板材的气味。她径直走向训练室,站到中央,仰头检查灯光布局。角度合适,无眩光,照度达标。
李岚跟进来,把手机放进口袋。“他们还在传。”
“会停的。”许清欢伸手触碰墙壁,确认吸音板安装牢固。她的指尖滑过表面,停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首批预约面试的三人到了。李岚去接待,她留在原地,左手摩挲着手串第三节。珠面微凸的纹路依旧清晰。
她低头看了看腕表,上午十点十八分。
新的时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