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院里的牛斌说过,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枪支管制史有两个关键节点:一个是1951 年由政务院出台的《枪支管理暂行办法》,另一个是1996 年由全国人大通过的《枪支管理法》。前者是新中国第一部全国性枪支管控法规,后者则是现行严格管制体系的起点,其内容堪称史上最严格的全民禁枪规制。
如今距1996年至少有13个年头。这13年里,全国马不停蹄地开展着各种缴枪行动,对管理枪支的法律也是越改越完善......改革的效果很明显,不仅是让大街小巷里的土枪土炮没了踪迹,而且连禁枪的意识都深入到百姓的心里头。无论是看到枪支还是听到枪响,大伙现在的第一反应都是害怕,或直接报警,已经全然不见80年代时把持枪当作日常,甚至以持枪为荣的环境氛围。
不过是十几年时间,千禧年出生的孩子甚至连村口械斗的概念都想象不出了。人.......或者说制度、思想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持枪的历史切实发生了人为的断代。
所以,当一把54式 7.62 毫米手枪出现在2010年的今天,并被枪口抵着后脑勺时,王世文便不得不感到一阵晕眩。一段本应消失殆尽的历史,没有预兆地重新连接着现在的时空,给人如梦般的恍惚。
“别动。”后方传来清澈的套筒推动声......旧式54手枪没有手动保险,只听声音,王世文便无法确认枪支是否已是可击发的状态。
“呃,好的。”感到后脑的枪口离自己更近了些,王世文便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别激动嘛,阿舅,有话好说......”
“把嘴闭上。”老人把枪抵得更近了:“我就没有过啥侄子。”
“阿舅?”躲在一边的王空低声重复着......老伯伯是爸爸的亲人吗?
于是她把头稍微探出一些,稍稍踮起脚尖,观察着从阴影显出身型的老人:感觉很矮很瘦,因为驼背的原因,身高大概比自己路过的中学时看到的哥哥姐姐还要低一点,以至于拿枪的手还要微微朝上,才能对准爸爸的后头。他穿得冷,可能是还没从季节变化里转过弯来,里头只有件白色的松垮背心,有些发黑发黄的,搭着青色的薄长裤,再披上破旧且发黑的青色大衣,穿着塑料拖鞋,便光着膀子出现在自己眼前。
一头地中海的他看着和红奶奶差不多大的年纪,但气质可以说截然相反,只是走一步路都给王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以至于身上的皱纹的眼睛里的疲惫,都比红奶奶要深邃一些。
“以和为贵嘛,以和为贵。”感觉对方迟迟没有放下对自己敌意,王世文便流着冷汗,不好意思地解释着:“我就刚刚路过,想看看您是不是还待在这附近,这不正好见上面了吗?久别重逢,没必要上来就动刀动枪的......”
“哼,我巴不得现在开枪给你打死!”老人冷笑着:“自打你在甘省把事情搞黄,老子就没一天安生日子,现在还敢屁颠屁颠地过来,我看你是真想陪你爸了!”
“哎呀,我也不是故意的啊......”王世文尴尬地解释着,话语里头没半点力气:“而且也是你带我过去的,这事谁对谁错,也没那么绝对吧......?”
“王世文,你好硬的翅膀啊?”老人戏谑着说道:“都能数落起舅舅了?这些年在外面确实过得滋润啊!?”
“不敢,不敢。”王世文感受到手指按在扳机的声音,投降的手伸得更笔直标准了。
甘省?搞黄?王空疑惑地眨着眼睛,她感觉两个大人在讨论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以及最重要的,伯伯在生爸爸的气。会开枪吗?他究竟要对爸爸做什么?以及自己能做什么......王空止不住地想着。
女孩还想再靠近一些,好探究到老人的面容,甚至考虑着要不要就这么站出来替嘴笨的爸爸说话,几乎没留意到身后的光亮暗淡了些......
“?”
王空困惑地回过头,两张大脸出现在离自己不足3厘米的位置。
“哟。”
几乎要吓出尖叫,一男一女已经半蹲在身后,四只眼睛如饿狼般俯视着自己。他们虎背熊腰,分别手持铁管和扳手,或是冷漠,或是一脸坏笑着盯着眼下的女孩,身上的阴影已经彻底盖过女孩的身体。
“嘘......”见女孩及时反应过来,女人贴着王空的耳边噤声着,而男人已经用手臂套住王空的四周,让她无路可退,另一只手则缓缓伸向自己的嘴部。
但如同身体比意识更先记住应对的方法,王空只犹豫了一瞬间,就俯身冲向男人的下侧,用飞扑的姿势钻过包围圈,整个身体扑到大棚里侧,伴随着器具被撞倒撞飞的声音,让自己一下子成为了全场视觉的中心。
“啊!?”一男一女完全没反应过来小女孩的动作,几乎是愣在原地。
“!?”而王世文已经是惊讶得说不出话,先是看到有女孩凭空出现而张开了嘴,认出对方还是自家女儿后,更是把下巴拉伸到接近锁骨的位置,忘记怎么合上了。
而在眼神对上的第一刻,王空侧躺在地面上,闭着眼,拉开口罩大喊:
“爸!”
“谁!?”老人惊恐地看向门口方向,手里的枪因为惊吓而稍稍偏移了位置。
而就是这偏移的一瞬间,或者说是女儿喊出声的一瞬间,王世文立刻合上嘴巴,低身反抓老人持枪的手臂,手掌按住手腕,用几乎是过肩摔的姿势将老人抵在肩膀上,踏步、转腰,然后旋转,借助脚腕的冲力和肩膀的宽长,将老人和手里的枪强硬扯开,把老人粗鲁撞倒的同时,将手枪握在自己手里!
还没等门口的成年人反应过来,王世文已经要转身将枪口对准他们!
“什......”
咔嚓!
并没有扣动扳机,而是在转身中把弹匣脱落在地!借助回身的惯性,王世文松开紧握的枪支,把手枪本身如飞盘般掷出!
一道黑影从王空头上飞过,甚至还没听到空气被划破的声音,脸骨被枪身击打的碰撞声就先传到王空耳畔。
但比碰撞声更快的是爸爸的脚步声!如同追赶子弹一般,王世文快步流星地冲向门口,紧靠着飞旋的投掷轨迹,男人疾速冲刺,以列车般的气势撞向两人,势不可挡!
“呜啊!”枪身撞在眉心,女人还没来得及用手抵挡,就如同被弩箭穿透了头部,整个人被枪具击飞后倒。
“我*!”男人下意识地用手掩护自己头部,用余光扫到被击飞的同伙,语气顿时慌乱起来。
而男人还没把注意力从女人身上移开,王世文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凭空出现在男人上方。
起跳、飞跃,踹击!
避开对方已经被手臂遮挡的头部,王世文借助全身的重量,用腿部和膝盖的力量撞击男人无防备的胸部,气力之大,甚至把门口旁边的棚皮都撞倒开来,哗啦啦地击倒一片!
“......呜哇!”
尘土飞扬,男人眨眼间被王世文的下半身压倒在地,胸腔被巨大的重量压迫着,连呼吸都做不到......肺部传来窒息般的剧痛,空气也无法将力气传输到全身,男人几乎是一瞬间就失去了抵抗能力。
女人则是按着眉心,近乎失神地在躺在泥地上,深深的淤青在她的两眼之间显现,海潮般的眩晕就从淤青的位置一波又一波地穿透大脑,搅得天翻地覆。
而棚内的老人本就身体不硬朗,哪怕自己被故意落在棚内的毛地毯上,突如其来的碰撞还是让他衰老的身体吃不消,虽仍有意识,但还是只躺在地毯上,久久不能起身。
三人几乎是一瞬间被王世文尽数放倒。
“哎呀,过火了。”王世文后知后觉地看着底下不断咳嗽的男人,又看了看已经无法起身的另外二人,惭愧地笑了笑,把高举半空的巴掌收拢成挠头的姿态:“完了!这不会惹上警察吧?”
他心有余悸地从男人身上站起,有些担忧地朝着棚里头大喊:“小空!你没事吧?”
王空颤颤巍巍地从大棚里探出头,看着再起不能的两人,只能挂着惭愧的傻笑掩饰自己。她还想稍微藏在大棚内侧,但手肘刚碰在铁皮上,整块墙皮就哗啦地碎了一地,悲惨地扬起烟尘。
小空伫立在脱落的铁皮上,衣服随风尘土飘扬,仿佛圣经故事里毁灭索多姆城的天使,不小心把天火降落在奶与蜜的应许之地,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片废墟上。
“呃......”已经尴尬到连维持笑容都吃力极了,王空只能重重地低下头,低声说道:“对不起,爸......我们是不是做过头了呀?”
“......你没事就行。”王世文倒没在意太多,只是看着女儿还能面露笑容,算是松了口气。
但又看向一片狼藉的四周,看着还在痛苦呻吟的男女二人,王世文脸上的还是止不住地流着冷汗:“我想大概,应该......可能没事吧?”
“嗯......”王空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额头流下的冷汗不比自家爸爸少。
“没事个头啊!”老人挣扎着趴在地上,灰头土脸地从大棚里大喊:“撞鬼了......还不把人送去医院!”
“是!”
“是!”
王世文和王空异口同声,便匆忙涌进大棚里头,丝毫不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