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学会的第一道菜不是糖醋排骨。
是鲫鱼豆腐汤。她照着网上视频做的，鱼鳞没刮干净，豆腐切得太厚，汤里忘了放姜。她端着砂锅站在灶台前，尝了一口，腥得自己都皱了眉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下厨——以前在实验室里她能精准控制神经抑制剂的剂量，但她不知道怎么判断一锅汤什么时候算好。她把砂锅里的失败品倒进洗碗池，打开手机重新搜了一遍菜谱，又下楼买了条新鱼。
第二锅成功了。她把汤装进保温桶，坐四站公交到温乔家楼下，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按门铃，只是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地垫上，用记号笔在盖子上写了个“昭”字，然后转身走了。温乔晚上收快递的时候发现了那个保温桶。她打开盖子闻了闻，拿进厨房，盛了两碗。陈晏喝了一口，说淡了。她说她知道，但还是把整碗喝完了。
第二天陈念在保温桶上贴了张歪歪扭扭的贴纸，是一只鸟。她说是红隼，但画得比那只毛绒玩具还抽象，翅膀和尾巴连成一片，像一团红色的云。温乔拍下来发给温昭，打了三个字：她说像。温昭回了三个字：像什么。温乔说像红隼。三分钟后，温昭又发了一条：我下次带鱼来，活的。
她的出租屋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巷口有棵枇杷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昭寓”。字是温昭自己写的，用黑色记号笔描了三遍，最下面那遍有点歪，因为她写到一半手开始抖。假释官第一次上门核查的时候，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很久，问她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她说租的，但没有房东——原房主是尹氏生物科技前员工，出狱后主动联系她，说有一间空房可以住，不收租金。假释官把这条记在本子上，问你们什么关系。温昭说没什么关系，当年的实验数据我帮她整理过一次，她很感激。假释官合上本子，说保持现状，别惹麻烦。温昭说我现在最怕的就是麻烦。
她每周去社区中心报到一次。社区矫正办公室在一家超市的二楼，走廊里总是飘着烤面包的味道。她的矫正官姓周，是个比她小一轮的姑娘，说话时习惯把笔夹在耳朵上，第一次见面就告诉她：你别紧张，你是我管过最省心的假释犯。温昭说那是因为她把所有不省心的事都做完了。
她在那间出租屋里住了满一年。春天，她把门口的枇杷树修剪了一下，借了邻居的梯子，爬上去锯掉枯枝。邻居在下面喊你小心点，她说没事，她在监狱里学会了用锯子。夏天，她买了一台二手缝纫机，又做了一只红隼——比第一只小，翅膀对称了，眼睛的纽扣也找到了一模一样的一对。她寄给陈念，包裹里附了一张纸条：“这只不丑。”陈念用语音回复她，说不丑，但没有第一只可爱。她听完把手机放在缝纫机旁边，对着窗外枇杷树上的麻雀发了一会儿呆。她发现被一个五岁小孩打败，是这辈子最不让她难过的一次失败。
秋天，她在巷口摆了一张折叠桌，卖自己缝的布偶。生意很差，一个月卖了四只。但有一个路过的老太太停下来，拿起一只红隼翻来覆去地看，说你这针脚真好，以前做什么的。她说以前做科研。老太太说怪不得这么仔细。她没有解释科研和缝纫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
冬天，温乔发了条消息：念念问你过年回不回来吃年夜饭。她盯着“回来”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回来。除夕那天她拎着一只活鲫鱼、一袋面粉和缝纫机上新做的第三只红隼，坐了四站公交，在单元门口按了门铃。陈念开的门，仰头看着她：“姐姐阿姨，妈妈说你会带鱼。”她举起手里那只还在塑料袋里蹦的鲫鱼。“活的。”陈念转身朝厨房跑，边跑边喊妈妈爸爸姐姐阿姨带了活的鱼。
年夜饭是三个人一起做的。陈晏负责杀鱼，温乔负责切菜，温昭负责站在旁边看。她的鲫鱼豆腐汤终于成功了——姜放了，火候对了，汤色奶白。陈念喝了一口，说好喝。温昭低下头，把那碗汤端到自己面前，用勺子慢慢搅着，没有喝。她想起这双手曾经在培养舱里放过一具活人的身体，曾经在便签纸上写过去死吧帮我完成最后一个实验，曾经在法庭上接过判决书。现在它们在年夜饭的桌子上，端着一碗六岁小孩说好喝的鲫鱼豆腐汤。
饭后陈念把三只红隼排成一排，给它们开演唱会。陈晏在厨房洗碗，温乔和温昭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蓬一蓬的亮光在天上炸开，把她们的侧脸映得一明一暗。
“社区矫正还有多久？”温乔问。
“六个月。”
“之后呢？”
温昭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烟花的碎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她的脸还是三十七岁克隆体出厂时的五官，但眼睛下面的纹路是新的，嘴角两侧的细纹是新的，额头上那道不深不浅的竖痕也是新的——不是皱眉造成的，是长年累月在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眉心肌肉习惯了微微收紧，换到监狱工厂做数据标注之后也没松开。
“我可以申请撤销部分罪名。”她说。
“然后呢？”
“然后我的身份不再是被剥夺政治权利的假释犯。可以考执照，可以重新找工作。不是科研——科研的执照早就吊销了，以后也不会恢复。但可以做缝纫，可以做布偶，可以在社区中心教老人用手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想开个布偶店。不是网上，是实体店。门口挂一块手写的牌子。”
“叫什么名字？”
“‘第三种’。”
温乔没有说话。她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高了一点。零点倒计时，主持人在喊五四三二一。窗外的烟花炸成了一片光海。陈念抱着第三只红隼从地上跳起来，大声喊新年快乐。
温昭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把她的短发吹乱了。她扶着栏杆，看见楼下那排银杏树还在——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市政换掉了撑木。她在监狱里的时候，总是梦到自己站在这些树下，抬头看不见天空，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铁丝网。现在她能看见了。
温乔走到她旁边。两个女人并肩站在阳台上。
“你说你不原谅我。”温昭说。
“对。”
“那你为什么让我回来吃年夜饭？”
温乔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在天上消失。空气里残留着硝烟的味道，和桂花树的冷香混在一起。
“因为念念想见你。”
温昭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搬到出租屋之后，她给自己减了一半的药量。不是医生批准的，是自己减的，因为她发现缝纫的时候手抖会缝歪，而她讨厌歪。她现在一天只吃半片抑制剂。假释官不知道，温乔也不知道。她现在有很多事都是自己决定的。
她说好。然后转身走回客厅，蹲下来帮陈念把三只红隼排成一个等边三角形。陈念说不对，应该排成一行。她说三角形好看，三角形是几何里最稳定的形状。陈念说什么是几何。她张了张嘴，想说多边形之间的夹角关系，然后停住了。
“几何就是研究形状的学问，”她指着那三只红隼，“比如等边三角形——三条边一样长，三个角一样大。你不管从哪个方向推它，它都不会倒。”陈念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推了推三角形的底边。红隼倒了。温昭笑了。她把红隼重新摆好。
“好吧，有时也会倒。但倒了可以重新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