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雨中变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斑。霓虹浸染在水渍里，扭曲成怪异抽象的图案。陆巡坐在周尧那辆二手吉普的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潮湿冰冷的风夹杂着雨丝灌进来，扑在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
林晓蜷缩在副驾驶座，抱着膝盖，身体还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他腿上的灰白斑痕似乎比在医院时又扩大了一圈，边缘那些暗红色的细纹更加明显。他时不时神经质地扭头看向车窗外，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
周尧沉默地开着车，雨刮器规律地刮擦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吱嘎”声。车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离开医院的决定下得仓促，甚至没办正式手续，只是趁护士交班时的混乱，带着林晓溜了出来。小雅被注射了强效镇静剂，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他们只能将她暂时留在那里，这决定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沉重的负罪感。
“现在去哪？”周尧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找赵锋？我们连他属于哪个部门都不知道。找那个‘蝰蛇’？他更是个影子。”
陆巡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离开医院前，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式联系赵锋——之前住院时赵锋留下的那个军方内部加密号码（早已停机），试图通过周尧在户外圈的人脉打听是否有军方背景的“赵姓人士”最近在西郊有行动，甚至让周尧托关系去查了那天接走赵锋的车辆（一辆普通黑色SUV，无牌，查不到任何信息）。
一无所获。赵锋就像一滴水，蒸发了。
至于“蝰蛇”，一个被通缉的、狡猾的盗墓贼，行踪更是成谜。西郊矿区那个青铜兽头和警告留言，是唯一线索，但那里显然已经不安全了。
“去这儿。”陆巡在手机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将屏幕递给周尧。
周尧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老城区？‘博古斋’？古玩店？去那儿干嘛？”
“赵锋留下的纸条，说木牌碎屑检测结果是‘普通朽木’。”陆巡缓缓道，“但检测需要设备和机构。他能这么快拿到‘结果’，而且特意留纸条，说明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在持续关注这件事，甚至可能……也在进行类似的调查。‘博古斋’的老板，姓秦，是我以前写专栏时采访过的一个民俗学者，对古符、巫傩、还有各地奇异传说很有研究，在圈内有点名气，人也算正派。最重要的是，”陆巡顿了顿，“他提起过，有些‘上面’的人，偶尔会找他看一些‘不方便公开’的东西。”
周尧明白了：“你想通过他，迂回打听赵锋的消息？或者，至少搞清楚我们身上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巡点头：“这是我们目前唯一有明确方向，且可能接触到相关信息的路子。总比像个没头苍蝇乱撞强。”
老城区在雨夜中更显破败昏沉。狭窄的巷道，湿滑的青石板路，两旁是些颇有年头的老建筑，大多改成了店铺或住家，此刻多数已熄灯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昏黄的光。“博古斋”的招牌是块老榆木匾，字迹古朴，店门是厚重的老式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显示里面还有人。
周尧将车停在巷口，三人下车。雨不算大，但绵绵密密，很快打湿了肩头。林晓紧紧裹着周尧给他的一件外套，脸色在昏暗路灯下惨白如纸。
陆巡上前，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雨巷中传开，有些突兀。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陆巡等了十几秒，正准备再敲，门后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打烊了，明日请早。”
“秦老师，是我，陆巡。以前《奇闻探秘》杂志的，采访过您。”陆巡提高声音道。
门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门闩抽动的声音。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张戴着老花镜、皱纹深刻的脸探了出来，正是秦老板。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矍铄，透着一种学者的精明。
他上下打量了陆巡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神色不安的周尧和林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侧身让开：“哦，是小陆啊。这么晚了，还下雨，进来吧。”
店内空间不大，但很深。靠墙是直达天花板的多宝格，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玩旧物，瓷器、木雕、铜器、泛黄的书卷，在几盏节能灯的冷白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空气里混杂着灰尘、旧书、木头和一种淡淡的线香气味。
秦老板引着他们来到店堂后半部分，这里用屏风隔出了一小片休息区，摆着茶几和几把老式圈椅。他示意三人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紫砂小壶，给每人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小陆，你这气色可不太好啊，这两位朋友也……”秦老板的目光在林晓灰白的脸上和陆巡不自觉握紧的左手掌心（疤痕被他自己用创可贴粗糙地贴住了）上扫过，眼神锐利如刀。
陆巡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秦老师，我们遇到麻烦了。一种……很邪门的麻烦。可能和某些古老的、不干净的东西有关。想请您给掌掌眼，也……想打听点消息。”
他说着，从随身的小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装着木牌碎屑的密封塑料袋，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又拿出手机，调出了在矿区拍的青铜兽头照片，以及小雅病房墙上那幅恐怖红色涂鸦的照片（他趁乱拍的，画质很模糊）。
秦老板没有立刻去碰塑料袋，而是先戴上一副白手套，然后拿起手机，仔细端详那两张照片。看到青铜兽头时，他“咦”了一声，手指放大图片，看了很久，脸色逐渐凝重。当看到墙上那扭曲的红衣女人涂鸦时，他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疙瘩，呼吸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这东西……”他指着兽头照片，声音低沉，“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朋友留下的，说可能和某个通缉犯有关。”陆巡含糊道，紧紧盯着秦老板的表情。
秦老板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疲惫，又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们……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东西？”秦老板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这次带上了深深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陆巡和周尧心中一震。这老头，知道些什么！
“秦老师，您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周尧忍不住问。
秦老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拿起那个装着木牌碎屑的塑料袋，对着灯光仔细查看。他的手指隔着塑料薄膜，轻轻摩挲着那些灰白色的碎屑，动作极其小心，仿佛在触碰什么危险的易碎品。
看了足足两三分钟，他才将袋子放下，脸色已经变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苍白。
“这是‘影符’的残骸。”秦老板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店内却清晰无比，“而且，是被‘激活’过，又‘耗尽’了的影符。上面残留的‘契力’和‘怨念’已经微乎其微，但……‘标记’还在。”
影符！契力！怨念！标记！
这些词从秦老板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与惑镇经历、陈砚话语高度吻合的专业和沉重感。陆巡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秦老师，您……您真的知道！”林晓激动得声音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