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四章 京师大学堂(降维打击)
三天后。京师大学堂。礼堂。
人山人海。
不是夸张。是真的山,真的海。礼堂能坐五百人,现在挤了八百。门口堵着,窗户扒着,连房梁上都坐了人。
因为消息传开了——钦天监和那个"引雷的疯子",要公开辩论。
这在1917年的北京,比梅兰芳唱堂会还轰动。
我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台下黑压压一片。有穿长衫的学者,有穿军装的军官,有穿西装的留学生,有穿布衣的学生,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袈裟的和尚和戴着瓜皮帽的商人。
"大伟,"第零号在我旁边,"紧张吗?"
"不紧张。"我整理了一下工装袖口,"紧张什么?他们带的是嘴,我带的是真理。"
"但对方是文廷式。那个人,学问很大。"
"学问大不代表懂电。"
"万一他……"
"没有万一。"我回头看他,"你信不信,这场辩论,三分钟结束。"
"三分钟?"
"三分钟。我一句话,他就得认。"
"什么话?"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二哈趴在脚边,尾巴悠闲地摇着。它不紧张。狗的直觉比人准——它知道我会赢。
"王先生。"赵建国匆匆走过来,"钦天监的人到了。文监正亲自来的。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我宣布开始?"
"宣布。"
赵建国走上台。台下瞬间安静。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今日,京师大学堂,特邀钦天监监正文廷式文大人,与王先生——王大伟先生,就'雷电是否为天威'一题,公开辩论!"
掌声雷动。
幕布拉开。
我走上台。
对面,文廷式也走上了台。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六十多岁,清瘦,白发,眼神像两把刀。穿着深蓝色长袍,胸前挂着朝珠,步履稳健,气场极强。他往台上一站,整个礼堂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王大伟?"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是我。"
"草民?"
"不是。"我纠正,"公民。"
他眉头微皱。
"公民?何意?"
"意思是我不属于任何人。不属朝廷,不属钦天监,不属任何人。我属于我自己。"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狂悖。"他评价,"但有趣。开始吧。"
赵建国充当主持人。
"今日辩题:雷电,是否为天威?正方,钦天监,文廷式。反方,王先生。每人陈述一刻钟,然后自由辩论。最后各总结。请正方先陈词。"
文廷式站起来。他不慌不忙,扫视全场,然后开口。
"雷电者,天威也。自上古伏羲氏观象授时,至周公旦作《洪范》,至孔子作《春秋》,至董仲舒倡天人感应,历代圣贤,皆言雷电为天之所为。非人力可及,非人力可御。今有人言,雷电可为人力引导,可为器物收纳。此乃——"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妖言惑众。"
台下一片哗然。
"敢问王先生,"他转向我,"您可有异议?"
我站起来。
"有。"
"请讲。"
我走到讲台中央,不急不缓。
"文大人,您刚才说,雷电是天威。依据是历代圣贤的论述。对吗?"
"对。"
"那我问您一个问题。"我看着他,"圣贤说的,就一定对吗?"
"圣贤之道,历数千年而不衰,岂有不对之理?"
"那地心说呢?托勒密的学说,也流传了一千四百年。伽利略说不对,被烧死了。后来呢?哥白尼是对的。地球绕着太阳转。"
"西学东渐,奇技淫巧而已。"他冷笑,"岂能与圣贤大道相比?"
"不是奇技淫巧。"我摇头,"是事实。文大人,您抬头能看到太阳吗?"
"自然能。"
"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对吗?"
"对。"
"那如果我说,太阳其实没动,是地球在转,您信吗?"
他沉默了一秒。
"荒谬。"
"不是荒谬。是事实。您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您相信的,不一定是真的。圣贤相信地心说,错了。圣贤相信雷电是天威,也错了。"
"臆测!"他拍案而起,"无凭无据!"
"好。"我笑了,"那我们就来点凭证。"
我从讲台下面,搬出一个东西——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一根金属棒,连着导线。
"这是什么?"文廷式问。
"莱顿瓶。"我说,"电容器。能储存电荷。"
"何用?"
"用来证明,雷电是电。"
我走到舞台一侧,那里我提前布置好了——一根长长的铜棒,延伸到窗外,顶端有个金属球。
"文大人,请您派人,去摸一下那根铜棒。"
"摸?"
"对。摸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指派了一个随从。
随从战战兢兢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铜棒。
"有什么感觉?"我问。
"凉的。金属的。"
"好。现在——"
我拿起莱顿瓶,接上导线,对准铜棒。
"诸位,请看。"
我按下开关。
"滋啦——!!!"
一道细小的电弧,从莱顿瓶跳到铜棒上。随从"啊"的一声缩回手,指尖冒了一缕青烟。
全场寂静。
"您看,"我看着文廷式,"电。不是天威。是能储存、能释放、能被人控制的能量。"
他脸色变了。
"此乃戏法!幻术!"
"幻术?"我笑了,"那好。文大人,您亲自来摸一下。"
"休想!"
"不敢?"
"非不敢。乃不屑与妖人为伍!"
"那我换个方式。"
我从包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个铜球,连着导线,放在桌上。
"文大人,您说雷电是天威。那我问您——天威,能被测量吗?"
"天威岂可测量?"
"好。那我测给您看。"
我拿起一个自制电压表——其实就是个改装电流表,刻度我自己标好了。
"这个东西,叫电压表。能测电的压力。我把它接在避雷针上。等打雷的时候——"
"今日无雷!"
"那就造一个。"
我走到舞台另一侧,那里有一个我提前布置的装置——一个巨大的静电发生器。手摇的。齿轮,皮带,玻璃盘。
"诸位,看好。"
我开始摇手柄。
"嘎吱——嘎吱——"
齿轮转动,皮带摩擦,玻璃盘高速旋转。静电开始积累。铜球上开始出现细小的电弧,噼啪作响。
"文大人,"我指着铜球,"这是人造雷电。电压大概……一万伏特。您说它是天威。那我请问——"
我停下摇动。
"——我一个草民,一个公民,凭什么能制造天威?"
全场死寂。
文廷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天威,"我继续,"如果是天独有的,那它就不能被人造出来。我造出来了。所以它不是天威。它是电。仅此而已。"
"你……你这是……"他声音发抖,"欺世盗名!"
"不是欺世盗名。是科学。"我走到他面前,"文大人,我敬重您的学问。但学问不是用来固步自封的。您教过学生吗?"
"自然教过。"
"那您的学生问您,雷电是什么,您怎么回答?"
"天威。"
"那如果他继续问,为什么是天威?您怎么回答?"
"因为……圣贤说的。"
"那如果他问,圣贤怎么知道的?您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
"您回答不了。"我说,"因为'圣贤说的',不是答案。是逃避。真正的答案是——我们不知道。所以我们去研究。我们去实验。我们去测量。我们去试错。直到找到真相。"
我转身,面向全场。
"诸位!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来赢辩论的。我是来告诉大家一件事——"
我深吸一口气。
"——你们被骗了。不是被我骗。是被那些告诉你们'雷电是天威'的人骗了。他们用恐惧控制你们。他们让你们害怕雷电,害怕未知,害怕质疑。然后他们就成了权威。然后他们就可以决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避雷针是对的,他们说是错的。富兰克林是对的,他们说是妖言。徐寿是对的,他们把他打了八十棍。"
我指着文廷式。
"文大人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但他有权。他可以用这个权力,让所有人跟他一起不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王先生!"文廷式终于开口,声音颤抖,"你……你太过分了!"
"过分?"我笑了,"那我再说一句更过分的——"
全场屏息。
"——避雷针,不是我发明的。它早就存在。富兰克林早就发现了。徐寿早就试制了。你们把它封杀了三百年。三百年里,多少人死于雷击?多少房子被烧毁?多少士兵死于炸膛?你们数过吗?"
"你……"
"我没数过。但我知道,每一个死者,都死于无知。而制造无知的人,比雷电更可怕。"
全场寂静。
然后,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刘振山。陆军部的刘司长。
"王先生。"他拱手,"我替南苑炮营那七个兄弟,谢谢您。"
他又坐下。
接着,第二个人站起来。赵建国。
"京师大学堂,全体教员,支持王先生。"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一个接一个。
最后,全场八百人,除了钦天监那十几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掌声。不是礼貌性的。是那种——发自肺腑的、震耳欲聋的、能掀翻屋顶的掌声。
文廷式站在台上,孤零零的。脸色苍白,身体摇晃。
"文大人。"我走到他面前,轻声说,"您输了。不是输给我。是输给真相。"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
他摘下官帽,放在桌上。
"罗某说得对。"他喃喃自语,"罗某说得对……"
"什么?"
"避雷针……是对的。"他抬起头,眼中含泪,"我……我杀了多少人?"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下台。
钦天监的人,跟着他走了。
全场安静。
我站在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对面。
"辩论结束。"我说,"避雷针,赢了。"
二哈从后台跑出来,跳上舞台,扑进我怀里。
"汪!"
那一声,像是在说: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