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后视镜,陆巡最后看了一眼“博古斋”的方向。那扇厚重的木门已经紧闭,门缝里透出的微光也熄灭了,整栋建筑如同沉默的巨兽,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雨夜。
车子汇入主路稀疏的车流。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车内无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雨点敲打车顶的嘈杂。
秦老板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影墟”、“标记”、“异化”、“时间不多”、“与虎谋皮”……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心里。
他们真的无路可走了吗?只能等待未知势力的“垂青”,或者那个神秘盗墓贼的“怜悯”?
陆巡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他慢慢撕开粗糙的创可贴,露出下面那道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疤痕。
他想起梦中那只被操控的、蘸血挥毫的手。
想起“它醒了,在找新画师”。
想起小雅墙上那幅扭曲的红色涂鸦。
不,不能等死。哪怕是与虎谋皮,哪怕是与鬼同行,也要搏一条生路出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幽光照亮他苍白的脸。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进入一个他很久没用过的、需要特殊方式登录的加密匿名论坛。
这是以前为了搜集怪谈素材,误打误撞进入的一个极其小众、成员身份混杂、讨论内容多为“不可证实亦不可证伪”之事的灰色地带。或许,这里能找到一丝线索,关于“蝰蛇”,关于“影墟”,关于……如何“联系”那些不为人知的势力。
他在搜索框输入“影墟”、“古符”、“心映”、“标记”等关键词,结果寥寥。大部分帖子都是语焉不详的传说或臆测。他又尝试输入“西郊矿区 怪影”,跳出了周尧之前看到的那个帖子,依旧没有新回复。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一个刚刚刷新出来的、标题为“高价求购特殊‘叙事载体’与‘精神锚点’实物或信息”的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发帖时间就在几分钟前。帖子内容很简短,用词专业而古怪,不像是普通猎奇者。
“叙事载体”?“精神锚点”?这两个词,与秦老板所说的“影墟以念为食”、“故事世界”,隐隐有某种关联。
陆巡心脏猛地一跳。他点开发帖人的ID,试图查看其历史发帖或资料,但一片空白,是新注册的账号。他犹豫了一下,切换到论坛私信界面,点开与这个乱码ID的对话窗口。
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停顿了几秒。他在思考如何措辞,如何试探,又不过早暴露自己。
最终,他打下一行字:
“关于‘叙事载体’和‘精神锚点’,我有一些‘实物’样本,以及……亲身经历的‘故事’。但需要面谈,确认安全。”
点击,发送。
消息状态显示“已送达”。他盯着屏幕,等待着。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在寂静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几秒钟后,手机轻轻一震。
新消息提示。
来自那个乱码ID。
内容只有两个字,却让陆巡的瞳孔骤然收缩:
“地址。”
“地址?”
周尧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陆巡骤然变化的脸色,问道:“谁?”
“论坛上的人,发帖求购‘叙事载体’和‘精神锚点’。”陆巡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指微微发紧,“用词很专业,不像是普通爱好者。我刚发了试探消息,对方立刻要地址。”
“会不会是陷阱?”林晓紧张地插嘴,“万一是那些东西……或者跟它们一伙的……”
“有可能。”陆巡承认,“但也是机会。秦老板说了,我们需要引起‘那些人’的兴趣。这个发帖人,或许就是条路子。至少,得试探一下。”
他飞快地打下一行字回复:“面谈需要保证双方安全。时间,地点,由我定。如何确认你的身份和意图?”
消息发出,再次进入等待。对方似乎也在斟酌。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可。明晚十点,‘遗忘角落’酒吧,后巷第三个垃圾桶旁。独自一人。身份无需确认,你带来‘故事’和‘样本’,我带来‘信息’和‘可能’。勿带电子设备,勿报警。”
“遗忘角落”酒吧,是城西一家很有名、同时也以混乱和灰色交易著称的地下酒吧。后巷更是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常见地点。对方选择那里,显然熟悉这种暗处的规则,也根本没打算暴露真实身份。
“独自一人”,“勿带电子设备”,“勿报警”……每一条都透着浓浓的危险和不信任。
“不能去!”周尧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万一是个套,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外面接应。”陆巡打断他,语气坚决,“这是我们目前能主动抓住的唯一线索。而且,对方特意强调‘独自一人’和‘勿带电子设备’,说明他(或他们)极其谨慎,也反追踪意识很强。如果我们表现得不合作,或者试图耍花样,这条线可能立刻就断了。”
“可你的身体……”周尧担忧地看着陆巡依旧苍白的脸。
“还撑得住。”陆巡扯了扯嘴角,看向自己掌心的疤痕,“而且,我可能比你们更适合去。我身上的‘标记’,也许能成为某种……‘验证’。”
他指的是疤痕,也可能指别的。
周尧沉默了片刻,知道陆巡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他重重叹了口气:“行吧。明晚我开车送你去,在附近守着。林晓……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林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紧了自己的膝盖,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对自身状态的绝望。
“回复他,同意。明晚十点,‘遗忘角落’后巷,第三个垃圾桶。”陆巡对周尧说完,在手机上敲下了“成交”两个字,发送。
对方没有再回复。对话窗口陷入寂静。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异常难熬。他们在城市边缘找了一家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小旅馆,开了两个房间。周尧和陆巡一间,林晓单独一间。陆巡给林晓的“黑曜石”吊坠似乎起了一点作用,他服了医生开的安神药后,终于蜷缩在床上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时不时抽动一下。
陆巡和周尧毫无睡意。周尧检查了随身带的装备——甩棍、匕首、强光手电、急救包。陆巡则靠坐在床上,再次仔细检查那个装着木牌碎屑的袋子,用秦老板给的放大镜一寸寸观察,试图找出更多线索,但一无所获。那些碎屑死气沉沉,只有偶尔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那颗带有暗红痕迹的碎屑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反光。
他拿出手机,翻看着“遗忘角落”酒吧和后巷的一些网络信息(都是过去的旧闻,真假难辨),默默记下地形和可能的逃生路线。又将与那个乱码ID的简短对话反复看了几遍,试图从字里行间分析出对方的性格、背景、可能的目的。
是买家?是研究者?是赵锋那样的“官方”人员?还是……“蝰蛇”那样的边缘人?或者,是更糟的,与“影墟”有染的邪徒?
无从判断。明晚的会面,是一场豪赌。
夜深了。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只剩下城市永不熄灭的背景噪音。周尧靠在椅子上假寐,陆巡也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大脑皮层异常活跃,各种杂乱的念头和破碎恐怖的画面交替闪现。左手掌心的疤痕传来一阵阵灼痛和细微的麻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慢蠕动、生长。
他不得不再次坐起,用冷水洗了把脸,盯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眼神里带着血丝和一种非人疲惫的自己。
“画布已备……笔者何在……”梦中那空洞的低语似乎又在耳边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