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天已蒙蒙亮。陆巡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左手掌心的疤痕灼痛感减弱了,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灵魂被抽走一部分的虚弱感弥漫全身。
周尧靠在椅子上,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也没怎么睡。他看到陆巡醒来,递过来一瓶水和几片面包。
“吃点东西,保持体力。”
陆巡机械地接过,食不知味地吞咽着。食物仿佛沙砾,难以下咽。
白天的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他们不敢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陆巡尝试再次登录那个论坛,但那个乱码ID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他搜索了所有关于“林晓”这个名字、以及“失踪”、“精神异常”、“红色涂鸦”等关键词的本地新闻和网络信息,一无所获。林晓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城市的海洋里,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周尧则不断联系他在本地的各种人脉,户外圈的、开店的、甚至一些消息灵通的“地头蛇”,隐晦地打听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失踪事件,或者西郊、老城区一带是否有特别诡异的传闻,同样没有收获。
林晓的失踪,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掩盖”了,或者说,尚未发酵到引起常规世界注意的程度。
傍晚时分,陆巡开始为晚上的会面做准备。他换上了一身深色、便于活动的休闲服,将那个装着木牌碎屑的密封袋小心地藏在贴身口袋里。
周尧将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匕首绑在他的小腿内侧,又递给他一个纽扣式的微型录音笔(虽然对方要求勿带电子设备,但周尧坚持要他带上以防万一,并教了他一个极其隐蔽的藏匿位置)。
“记住,一切以安全为重。感觉不对,立刻撤。我会在‘遗忘角落’对面那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等着,看到信号,或者超过约定时间半小时你还没出来,我就进去。”周尧反复叮嘱。
陆巡点点头,将“黑曜石”吊坠贴身戴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和掌心传来的细微刺痛。
晚上九点半,周尧开车将他送到“遗忘角落”酒吧所在的街区附近。这里属于老城区与新区的交界地带,鱼龙混杂。酒吧门面不起眼,只有一块小小的、闪烁不定的霓虹招牌,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形色各异、散发着烟酒和危险气息的男女。
陆巡下车,最后看了周尧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独自一人,融入了街道阴影和酒吧门口嘈杂的人群中,朝着后巷的方向走去。
周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将车开到约定的便利店门口停下,却没有进去,只是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目光死死盯着酒吧后巷的入口,眼神锐利如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一切吞没。
未知的会面,神秘的“联系人”,失踪的同伴,以及那如影随形、仿佛随时会从黑暗中扑出的“影墟”低语……
一切,都将在今夜,迎来新的转折,或者……终结。
“遗忘角落”的后巷比陆巡想象的更脏、更暗、更令人不适。堆积的垃圾散发出酸腐的气味,混合着尿臊味和劣质酒精的气息。墙壁上涂满了各种下流的涂鸦和模糊不清的字符。几盏残破的路灯勉强投下昏黄的光晕,反而将阴影衬托得更加浓重,光暗交界处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东西。
雨水虽然停了,但地面依旧湿滑,坑洼处积着发黑的污水。陆巡小心地避开这些水洼,沿着潮湿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向巷子深处走去。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掌心渗出冷汗,紧紧握着藏在袖口的甩棍(周尧给的,可伸缩,较隐蔽)。贴身口袋里的木牌碎屑似乎也感应到了环境的异常,传来极其微弱的、类似静电的麻刺感。
第一个垃圾桶,堆满了酒瓶和外卖餐盒,散发着恶臭。第二个,被推倒了,垃圾洒了一地。第三个……
陆巡在距离第三个垃圾桶几米外停下脚步,隐身在旁边一个堆放着废弃家具的阴影里。时间还没到十点,他需要观察。
第三个垃圾桶是那种大型的绿色铁皮垃圾桶,盖子半开着,旁边扔着几个破麻袋。巷子这一段格外安静,与前面酒吧隐约传来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屏息凝神,调动起全部感官,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阴影,垃圾桶后面,堆叠的杂物缝隙,头顶生锈的防火梯……
没有异常。至少肉眼看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五十五,九点五十八,十点整。
巷口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陆巡身体瞬间绷紧,目光锁定声音来向。
一个人影,从巷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形象。既不是赵锋那种干练的军人气质,也不是想象中盗墓贼的阴鸷狡猾,更不是邪徒的诡异森然。
那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常见的深灰色夹克和牛仔裤,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公文包,步伐沉稳,径直朝着第三个垃圾桶走来。
他在垃圾桶前停下,左右看了看,似乎也在确认环境。然后,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一个普通的、在等人碰头的上班族。
但陆巡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越是普通,在这种环境下,反而越显得不普通。
男人等了约莫一分钟,似乎有些不耐烦,又看了看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似乎要打电话或者发信息。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
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更像是重物砸在血肉上的声音!
只见那男人身体猛地向前一扑,手中的公文包脱手飞出,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踉跄几步,勉强扶住旁边的墙壁,帽檐下的脸抬起,露出一张惊愕、痛苦,但迅速转为凶狠的、三十多岁的、平平无奇的脸。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那身影高瘦,动作迅捷如同鬼魅,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服,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滑雪面罩!他手里提着一根短粗的、类似甩棍但顶端包着沉重橡胶的武器,刚才那一下显然就是他砸的!
是埋伏!有第三者在场!目标正是这个来会面的男人!
陆巡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他死死捂住嘴,将身体更深地缩进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事态发展。
戴面罩的袭击者没有停顿,一击得手后,立刻上前,手中的短棍再次狠狠砸向男人的后脑!动作狠辣,显然是要下死手!
那男人虽然被偷袭受伤,但反应极快,在短棍及体的瞬间,猛地向旁边一滚,险险避开,同时右手一扬,一点寒光射向袭击者面门!
是飞刀!或者类似的投掷武器!
袭击者偏头躲过,飞刀“夺”的一声钉在了旁边的木箱上,刀柄兀自颤动。男人趁机翻身站起,背靠墙壁,左手捂着似乎受伤的肋部,右手又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眼神凶厉地盯着袭击者。
“谁派你来的?”男人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痛楚和怒意。
袭击者不说话,只是甩了甩手中的短棍,再次逼近。他的步伐沉稳,眼神冰冷,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对峙,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杀意。
陆巡大脑飞速运转。这两人是谁?袭击者为什么要杀来会面的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他们的恩怨?自己现在该怎么办?出去?还是继续躲着?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战况再变!
那受伤的男人似乎知道不能久拖,猛地将手中的匕首掷向袭击者,同时身体向侧面扑出,目标竟然是掉在地上的那个黑色公文包!
袭击者似乎早有预料,侧身躲过匕首,同时一脚踢出,将地上的公文包踢飞,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而他的短棍,已经再次带着风声,砸向男人的头部!
男人失了先机,又受了伤,动作慢了半拍,只能勉强抬起手臂格挡。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男人发出一声闷哼,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大半战斗力。
袭击者得势不饶人,短棍下压,狠狠捣向男人的心口!这一下若是打实,不死也残!
眼看男人就要命丧当场——
“住手!”
一声低喝,从巷子更深处的阴影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