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很亮,陈峰的脸被屏幕映得发白。他看着电脑上的文件,名字是《关于G-9星系展品纹样的初步分析报告》,发件人是林婉儿。他没点开,也没删,只是把窗口最小化,然后锁了电脑。
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三分。比平时备份的时间晚了六分钟。他知道这六分钟发生了什么——文化中心办完了“静默之舞”活动,外星代表签了协议,大家鼓掌了五分钟。这些消息都在后台,但他一条都没看。
他的桌子很乱。左边堆着七份实验记录,上面全是红叉。右边放着三块不同颜色的纤维碎片。中间有一支钢笔,笔尖压在太阳穴的位置,皮肤已经有点红了。防护服原型机在测试舱里,背部有道浅痕。那是第三次模拟时能量泄露留下的。
陈峰站起来,动了动肩膀,骨头发出响声。他走到测试舱前,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调出最后一次的数据。低温设到零下一百九十五度,辐射强度是火星表面的三点二倍,生物攻击用了从新星球样本里提取的胶状微生物孢子。
结果出来了:前两项通过了,第三项失败。
不是完全不行,是反应慢了零点七秒。这半秒在地球不重要,在太空却可能要命。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分钟,然后走向材料柜,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几个密封罐,标签写着“陨石残片-B7”,编号下面画了个骷髅头,说明这东西有点毒性,接触要戴手套。他没戴,直接拧开盖子,用镊子夹出一点银灰色粉末,撒在一块柔性材料上。
这是他从任杰的空间里找到的,说是南极冰层挖出的外星飞船碎片提炼出来的。很贵,也不多,就剩这么一点。以前舍不得用,现在顾不上了。
他把处理好的材料放进分子重组仪,启动机器。仪器嗡嗡响,里面激光闪动。他坐回椅子,拿出笔记本,开始对比七次失败实验的数据。手里转着钢笔,一下下戳着太阳穴,动作很稳。
凌晨一点十七分,重组完成。新材料变成淡青色,表面有一点点光泽,像是会动。他剪下一小条,贴在防护服左臂内侧,准备做测试。
测试舱重新启动。这次他改了条件:生物攻击换成高浓度的胶状提取液,浓度是原来的四点五倍。倒计时结束,舱内温度下降,辐射灯全开,喷雾口开始冒淡绿色的雾。
监控画面中,防护服表面出现一层蓝光,像水波一样轻轻晃动。二十秒后,胶状物碰到面料,立刻被一层透明物质包住,很快变黑、干掉,最后掉了下来。
成功了。
陈峰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再睁眼时,他看向角落里的纳米编织丝卷轴。虽然局部测试过了,但整件衣服还没做完。尤其是关节和接缝的地方,容易出问题。
他站起来,拿起那卷丝线。这是碳纤维和记忆合金混编的,很软,但不够硬。上次测试就是因为接缝承受不住压力,导致能量泄露。
“要一圈压一圈地缠。”他对自己说。
他找来固定架,把防护服铺平,从肩部开始,用纳米丝沿着接缝螺旋缠绕。动作很慢,每一圈都要拉紧。中间断了两次,都是手抖。第三次才顺利完成第一条主缝。
做完这个,他又调出仿生免疫凝胶的配方,往防护服内衬的微孔层注入新的反应液。这种凝胶平时不动,一旦发现外来蛋白或未知基因,就会马上激活,形成保护层,并释放灭活酶。
凌晨四点零九分,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他仔细检查整件防护服,确认所有接口都加固好了,凝胶分布均匀,主控芯片显示正常。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启动最终测试。这次不再分阶段,而是直接加载“新星球登陆”模式:气压只有标准的0.3,温度在零下一百八十度到两百度之间来回变化,伽马射线间歇照射,四级生物污染,持续三十分钟。
倒计时开始。
五分钟后,温度突变,防护服肩部微微鼓起,很快恢复。十分钟,辐射最强的时候,表面蓝光变亮,但没有报警。十五分钟,孢子全面接触,内衬数据显示凝胶已激活,反应时间0.3秒,达标。
二十五分钟时,系统弹出警告:背部右下侧出现短暂能量异常,持续0.4秒,已自动补偿。
陈峰立刻凑近屏幕。这不是结构破裂,是电荷积累释放,属于正常范围。他松了口气,但还是记下位置,打算测试完补一层屏蔽涂层。
三十分钟结束,测试舱门打开。他进去查看,防护服外观完好,内部传感器全部绿灯,只有一个轻微热斑,不影响使用。
成了。
他把衣服拿出来,挂在支架上。衣服是哑光灰蓝色,看起来像一块石头。他摸了摸袖口,材质软但结实,穿上去应该不会重。
接下来是收尾工作。
他打开实验日志系统,准备生成报告。系统自动汇总数据,生成加密文件,跳出提示:“建议增加穿戴者生理参数模块,支持心率、血压、脑波实时反馈。”
他看了五秒,手动点了关闭。
不是不需要,是现在不能加。功能越多,出问题的可能越大。他们要的是能保命的衣服,不是智能手表。
他回到主界面,找到版本管理,锁定当前设计,命名为“PF-7型原型机”,勾选“基础防护优先级最高”,点击封存。
系统提示:版本已冻结,不可修改。
他退出账号,拿了一个运输箱。箱子内衬是防震气泡膜,上面印着“科研部-紧急调用”的红字。他小心地把防护服折好,放进箱子,盖上盖子,贴上条形码。
输入接收部门代码:航天预备组-装备科。
箱子被送进传送带,下一站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他的任务结束了。
他走回工位,关掉所有电源。显示器一个个黑了,只剩主机还在运行,处理归档任务。他没等它完成,直接拔了插头。
实验室安静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空的测试舱。外面走廊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搬运机器人移动的声音,轮子压在地上,有点吵。
他想起林婉儿那份没看的报告。本来想打开看看,但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又缩了回来。
不是不想看,是太累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再戴上。桌上的水杯早就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茶渍。他喝了一口,味道很涩。
然后他站起来,把钢笔放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刷了一下门禁,绿灯亮,门开了。
他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身后,实验室彻底黑了。
只有运输箱上的条形码,在夜视摄像头下闪着微弱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