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陆巡喊的。是另一个声音，苍老，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耳膜的震颤。
袭击者的动作猛地一滞，短棍停在离男人心口不到一寸的地方。他霍然转身，警惕地看向声音来处。
陆巡也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在第三个垃圾桶后面，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陈旧中山装，身形佝偻，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的老人。他手里拄着一根暗红色的、仿佛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木拐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是秦老板！“博古斋”的秦老板！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巡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秦老板认识这个来会面的人？还是说……秦老板就是论坛上那个乱码ID？或者，他是袭击者一伙的？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复杂扑朔。
袭击者显然认识秦老板，看到他的瞬间，身体明显紧绷起来，眼神里的冰冷杀意变成了深深的忌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缓缓收回了抵在男人心口的短棍，但依旧保持着戒备姿势。
“秦老……”袭击者开口，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发闷，“您……怎么在这儿？”
秦老板没有回答他，目光先扫过地上痛苦喘息、手臂扭曲的男人，又扫过袭击者，最后，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在陆巡藏身的阴影处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
陆巡感到心脏几乎停跳。他被发现了？
秦老板缓缓走上前，木拐杖敲击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他走到两人中间，目光落在袭击者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七，收手。这人，我保了。”
被称为“小七”的袭击者身体一震，似乎想争辩：“秦老，他可能是‘那边’的探子，或者……”
“我知道他是谁。”秦老板打断他，语气淡然，“也知道你是谁派来的。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手，不要伸得太长。有些浑水，蹚不得。”
小七眼神剧烈挣扎，显然秦老板的话给了他极大的压力。他看了看地上重伤的男人，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秦老板，最终，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秦老板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如同出现时一样迅捷无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不见了踪影。
巷子里只剩下秦老板、地上重伤的男人，以及阴影中屏息凝神的陆巡。
秦老板这才走到那男人身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尤其是那条扭曲的手臂。男人疼得冷汗直流，但硬咬着牙没发出惨叫，眼神复杂地看着秦老板，有警惕，有疑惑，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多谢……秦先生……”男人艰难地开口。
秦老板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洒在男人手臂骨折处，又撕下自己中山装内衬的一块布，动作娴熟地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固定。然后，他捡起那个被踢飞的黑色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男人。
“能走吗？”秦老板问。
男人点点头，用没受伤的手接过公文包，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肋部和手臂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
秦老板扶了他一把，然后抬头，这次目光明确地看向了陆巡藏身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来：
“出来吧，小陆。戏看完了，该谈正事了。”
陆巡浑身一僵。果然，秦老板早就发现他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巷子里的光线昏暗，但足够三人看清彼此。陆巡看到那个受伤的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沉稳和审视，正在打量着他。而秦老板，则是一副波澜不惊、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秦老师，您……”陆巡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今晚的变故太多，太突然。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秦老板打断他，看了一眼巷子两头，“跟我来。”
他扶着那个受伤的男人，转身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陆巡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他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秦老板刚才救下了这个可能是“联系人”的男人，至少暂时看起来不是敌人。
秦老板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带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后巷里七拐八绕，避开了一些可能有监控或者人迹的路径。最后，他们来到一扇极其隐蔽的、嵌在墙壁里的、厚重的铁门前。秦老板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铁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的石头阶梯，潮湿阴冷，墙壁上挂着老式的煤油灯（仿古电灯），散发着昏暗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郁的、陈旧的纸张、墨水和某种特殊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们沿着阶梯向下，走了大约两三层楼的高度，来到一扇普通的木门前。秦老板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让陆巡惊讶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地下书房兼工作室，面积不小，但被无数高大的书架和陈列柜挤得满满当当。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古籍、线装书、卷轴，以及许多奇形怪状、看不出用途的古老器物。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堆满了书籍纸张和文房四宝的老式书桌，桌上点着一盏古色古香的台灯。墙壁上挂着一些褪色的字画和地图，角落还有一个燃烧着炭火的小铜炉，让房间保持着干燥和适宜的温度。
这里，显然是秦老板真正的“老巢”，远比“博古斋”店面要私密和核心得多。
秦老板将受伤的男人扶到一张铺着软垫的藤椅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他才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看向陆巡，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陆巡依言坐下，心中的疑问已经堆积如山。
秦老板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看向那个受伤的男人：“介绍一下，这位是‘渡者237’，你可以叫他老渡。他，就是你在论坛上联系的人，也是……处理类似你们这种‘麻烦’的‘中间人’之一。”
渡者237？中间人？
陆巡看向那个自称“老渡”的男人。老渡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眼神依旧带着审视。
“秦老师，您……和这位老渡，是……”陆巡试探着问。
“旧识。或者说，同行不同路。”秦老板说得含糊，“他家学渊源，对这一行的‘里世界’规矩和门道，比我熟。我主要是研究‘故纸堆’，他……更擅长处理‘活着的麻烦’。”
“那刚才那个袭击者……”
“是‘清道夫’。”这次是老渡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但很冷静，“专门处理‘知情人’、‘失控样本’和……‘不受欢迎的窥探者’。有人不想让我，或者你，接触到某些信息，或者完成某些交易。”
“是谁？”陆巡追问。
老渡摇摇头：“不知道具体是谁。可能是官方某些‘净化派’的激进分子，可能是某些民间‘研究机构’的私兵，也可能是……被‘它们’影响、操控的傀儡。干我们这行，仇家和对头很多。”
陆巡默然。看来这个隐藏在正常世界之下的、与“影墟”之类诡异存在相关的“里世界”，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危险。
“好了，闲话少叙。”秦老板敲了敲桌面，将话题拉回正轨，“小陆，把你带来的‘样本’和‘故事’，给老渡看看。老渡，你也把你知道的、关于他们身上‘标记’和当前事态的信息，说说。时间不等人，尤其是，”他看了陆巡一眼，“你的那个小朋友，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陆巡心中一凛，知道秦老板指的是失踪的林晓。他不再犹豫，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个密封塑料袋，双手递给老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