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渡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凑到台灯下，仔细查看。他的观察比秦老板更加细致入微，甚至拿出一个随身带的、带有高倍放大镜功能的单片眼镜，对着那些碎屑，尤其是那颗带有暗红痕迹的，看了很久。
“确实是‘影符’残骸，而且是‘核心契文’部分残留。上面的‘灵性’几乎散尽，但‘污染烙印’很清晰，是‘深度寄生’级别的。”老渡的声音带着专业性的凝重，“持有者……就是你吧？你激活了它？”
陆巡点头，简单说了在惑镇石柱下，用自己鲜血和“真实”记忆激活木牌，冲击“影墟”心核的过程。
老渡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向陆巡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用‘真实’的情感记忆，对冲‘影墟’的恐惧吞噬……还成功了？虽然只是暂时击破心核，导致其结构崩塌……”老渡喃喃道，“这方法……闻所未闻。按理说，非特定频率和强度的‘叙事波’，根本无法对‘影墟’的稳定结构造成有效冲击，反而会被其吸收同化……”
“叙事波？”陆巡捕捉到这个新词。
“你可以理解为，强烈情感、记忆、意念所形成的一种特殊‘场’或‘能量’。”老渡解释道，“‘影墟’以吸收、转化特定的‘叙事波’（尤其是恐惧波）为生。常规的攻击，无论是物理还是精神，对它效果甚微。但你的方法……或许歪打正着，你提供的‘真实悲伤’波，与它当时吸收的‘恐惧’波产生了某种剧烈的‘叙事共振’乃至‘湮灭’，加上‘影符’作为媒介和放大器，以及外部祭祀仪式的脆弱节点……多种因素叠加，才造成了那种结果。不可复制，但……很了不起。”
他顿了顿，看着陆巡：“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身上的‘标记’会如此特殊和……活跃。”
“特殊？活跃？”陆巡心中一紧。
“通常的‘影墟’标记，是单向的侵蚀和污染，如同癌症。”老渡指着塑料袋，“但这残骸上残留的‘烙印’，以及我刚才观察你身上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场’……感觉不完全是侵蚀，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共鸣’？或者说，‘链接’？”
“链接？”陆巡脸色发白，“和什么链接？”
“和‘影墟’残存的力量，或者……某个正在形成的、新的‘叙事结构’。”老渡的语气带着不确定，“就好像……你不仅是被标记的‘猎物’或‘画布’，在某种程度上，也因为那次冲击，成为了某种……不完整的‘节点’？或者‘天线’？”
这个推测让陆巡如坠冰窟。节点？天线？这意味着他不仅被侵蚀，还可能被动地成为“影墟”力量扩散或新故事形成的“枢纽”之一？
“那……那有什么办法清除吗？”陆巡急切地问。
老渡和秦老板对视一眼，都缓缓摇头。
“常规方法，没有。”老渡说，“‘影墟’的侵蚀是概念层面的，如同附骨之疽。古法或许有，但早已失传，而且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可能加速你的异化，或者将你彻底变成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希望再次破灭。陆巡感到一阵无力。
“但是，”老渡话锋一转，“或许有非常规的路子。”
陆巡猛地抬头。
“你的情况特殊。‘链接’意味着双向通道。虽然危险，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老渡的眼神变得深邃，“如果，你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引导，或者……欺骗这种‘链接’，或许能反过来感知到‘影墟’残存力量的动向，它正在构建的新‘故事’的脉络，甚至……找到它新的‘核心’或者‘画师’所在。”
“找到新的核心或画师？”陆巡心中一动，“您的意思是……”
“你的那个失踪的朋友，很可能就是被选中的新‘画师’候选之一。”老渡肯定道，“‘影墟’需要‘画师’来为它描绘新的恐惧故事，稳固或拓展它的存在。它会寻找精神脆弱、充满强烈恐惧和故事素材、且被深度标记的人。你的朋友，符合条件。他留下的字条‘我去当笔’，就是明证。”
“能找到他吗？”陆巡急问。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你身上的‘链接’，或许能帮你感应到他的大致方向，或者‘故事’发生地的‘异常场’。”老渡说，“但这需要方法，需要训练，更需要……一件能稳定和放大你这种感知的‘媒介’。”
“媒介？”
老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秦老板。
秦老板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房间最深处的一个上了三重锁的古老铁柜前。他拿出钥匙，依次打开锁，从里面捧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用暗红色丝绸包裹的扁平木盒。
他将木盒拿到书桌上，解开丝绸，打开木盒。
里面，铺着黑色的天鹅绒衬垫。衬垫上，静静躺着一面镜子。
一面样式极其古朴的青铜镜。镜面并非光可鉴人，而是蒙着一层奇异的、仿佛水银流动又仿佛雾气氤氲的质感，看不清具体的倒影。镜背雕刻着繁复诡谲的纹路，中心是一个……眼睛的图案，但瞳孔的位置，镶嵌着一颗极小、却散发着幽暗深蓝光泽的、非金非玉的奇异宝石。
这镜子一出现，房间里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一瞬，温度也下降了几度。一股古老、沧桑、带着淡淡威压和神秘气息的感觉弥漫开来。
“这是‘观墟镜’的仿品，或者说……残次品。”秦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和惋惜，“真品早已不知所踪。这是我家祖上一位惊才绝艳的先人，根据古籍记载，耗费毕生心血试图仿制，但最终只得了这一面‘半成品’。它能映照‘虚实夹缝’的些许涟漪，放大持有者对特定‘异常场’和‘叙事残留’的感知。但使用它有代价，会大量消耗心神，甚至可能被镜中幻象反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他将木盒推向陆巡：“借给你。能否用它找到你的朋友，或者感知到‘新故事’的源头，看你自己的造化。但记住，每次使用，不要超过一刻钟。感觉到心神恍惚、幻象丛生，立刻停止。而且……”
他深深地看着陆巡：“镜子可能会进一步加强你身上的‘链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陆巡看着木盒中那面诡异的青铜古镜，镜面那流动的质感仿佛有生命，在无声地诱惑，又仿佛在冰冷地警告。
他没有犹豫，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木盒。
触手冰凉沉重，仿佛托着的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小块凝固的时光和未知。
“多谢秦老师。”陆巡沉声道。
“先别急着谢。”老渡插话道，他从自己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像是老式怀表，但表面更加复杂，有着好几个不同颜色指针和刻度的金属仪器，递给陆巡。
“这是‘叙事场扰动探测仪’，我自己改装的简化版。”老渡解释道，“绿色指针大致指示‘异常叙事场’的强度，红色指针指示‘恐惧’偏向，蓝色指针指示‘其他强烈情感’偏向。指针波动越剧烈，距离源头可能越近，或者场强度越高。配合镜子使用，或许能帮你定位。”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类似喷雾剂的银色金属罐。“强效精神稳定剂，含有特殊配方，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你的精神抗性和专注力，压制幻觉和低语。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会极度疲惫，可能头痛欲裂。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最后，他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字迹有些歪斜（因为右手受伤）：“这是我的紧急联系号码，只有一次有效，用过即废。如果你找到了确切的、极度危险的源头，或者……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链接’或异化，打这个号码。但我不保证一定能及时赶到，也不保证能解决。”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交给陆巡，眼神严肃：“小子，路给你指了，工具给你了。但这条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你现在退出，带着这些东西离开这个城市，找个偏远地方等……结果，或许还能多活一段时间。一旦你开始用镜子追踪，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它’会真正注意到你，你可能不再是‘候选’，而是‘必须清除的障碍’或者‘必须捕获的关键’。你，想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