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将镜子、仪器、喷雾剂小心地收好,将电话号码牢记心中。他抬起头,看向秦老板,又看向老渡,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和眼底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我的同伴失踪了,危在旦夕。我身上背着可能害人害己的‘链接’。‘它’还在活动,还在找新的‘画师’,制造新的恐怖。我等不了,也退不了。”
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青铜镜盒。
“这条路,我走了。”
秦老板看着他的眼睛,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小心。”
老渡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陆巡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抱着木盒,沿着来时的石头阶梯,向上走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阶梯上回荡,渐渐远去。
地下书房里,只剩下秦老板和老渡。
“你觉得,他能成吗?”秦老板忽然问。
老渡看着自己扭曲的手臂,苦笑一声:“不知道。但他身上有种东西……很特别。或许,真能搅动这潭死水也说不定。只是……”
他看向陆巡离开的方向,眼神深邃:“代价,可能会很大。”
秦老板默然,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盏摇曳的灯火上,低声自语:
“影墟重觅执笔人,古镜照见虚实痕。是劫是缘谁可定,且看痴儿破迷昏。”
叹息声,在古老的书房中幽幽回荡,最终归于寂静。
而地面上,冰冷的夜风穿过巷道。陆巡走出铁门,重新踏入黑暗。他抱紧怀中的木盒,抬起头,望向城市被污染成暗红色的、看不见星辰的夜空。
左手掌心的疤痕,传来一阵清晰的、仿佛与怀中古镜产生共鸣的灼热。
新的追踪,开始了。
而黑暗深处,那无形的、贪婪的注视,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不及待。
回到临时落脚的旅馆房间,周尧正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看到陆巡抱着个木盒子回来,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眉头又皱紧。
“怎么这么久?出什么事了?这盒子是……”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目光落在陆巡手中那古旧的木盒上,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陆巡将木盒小心地放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将后巷发生的惊险刺杀、秦老板现身、老渡的身份以及这面“观墟镜”的来历快速说了一遍。他略过了老渡关于自己身上“链接”和“节点”的推测,只说了这镜子能帮助感知“异常场”和追踪林晓可能的去向。
周尧听得脸色变幻不定,最后盯着那木盒,沉声道:“这玩意儿靠谱吗?那个老渡,还有秦老板,可信?”
“至少目前看,他们和想杀老渡的‘清道夫’不是一伙的,而且确实知道些内情。”陆巡脱掉有些潮湿的外套,掌心疤痕的灼热感在接近木盒时更加明显,“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林晓失踪超过24小时,每多一分钟,他彻底异化或者遭遇不测的风险就大一分。”
周尧沉默,他知道陆巡说得对。他走到窗边,确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将房门反锁,用椅子抵住。“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守着,注意我的状态。秦老板说使用这镜子有风险,可能会看到幻象,心神消耗很大。”陆巡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木盒。
那面古朴诡异的青铜镜静静躺在黑天鹅绒上。房间内的光线似乎被它吸走了一部分,变得更加昏暗。镜面那层流动的、仿佛水银又似雾气的质感,在手电光下显得更加神秘莫测。背面的眼睛图案和那颗幽蓝的宝石,散发着冰冷、非人间的气息。
陆巡按照秦老板临走前匆匆告知的简单方法——净手,凝神,将镜子置于面前,双眼平视镜面,同时将左手掌心(带疤痕那只手)轻轻虚按在镜背的眼睛图案上,心中默想想要寻找的目标(林晓的形象、气息,以及与他相关的、最强烈的共同记忆片段——比如在矿区看到转圈男人时的惊恐,在医院看到他腿上皮屑异化时的担忧)。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摒除杂念。但脑海中的画面纷乱如麻——林晓笔记本上那个眼睛螺旋图案,小雅病房墙上血红的涂鸦,矿区转圈的诡异男人,老渡被袭击时狠辣的身手,秦老板深不可测的眼神……还有,掌心疤痕下,那股仿佛有自己生命的、微弱的搏动。
“集中……想林晓……”他对自己说,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左手掌心贴在冰凉的镜背上,疤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根冰冷的针扎了进去,试图与镜背的纹路和那颗幽蓝宝石建立某种联系。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在高度专注和紧张中,时间感变得模糊。
起初,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流动的、无法映照出清晰倒影的混沌。
渐渐地,混沌开始旋转,缓慢地,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依旧是一片空洞的黑暗。
陆巡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仿佛自己的意识要被吸进那个漩涡。他咬牙坚持,将更多关于林晓的记忆碎片“推”向镜面。
突然,镜中的漩涡猛地一震!旋转速度骤然加快!那片空洞的黑暗深处,猛地“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
光点很小,很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又仿佛在另一个维度的深处。但它确实存在,并且在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明灭,闪烁,如同心跳。
与此同时,陆巡左手掌心的疤痕,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灼痛!那痛感并非纯粹的肉体痛苦,还夹杂着一种冰冷、粘稠的、仿佛被无数视线同时“注视”的惊悚感!仿佛通过这道疤痕,通过这面镜子,他“连接”上了某个遥远、邪恶、充满恶意的存在!
“呃……”陆巡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栽倒。周尧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肩膀,但不敢出声打扰,只是紧张地盯着他和那面诡异的镜子。
陆巡强忍着剧痛和不适,死死盯着镜中那点遥远、闪烁的暗红光点。他尝试将意念集中在那光点上,想象着“靠近”,想象着“看清”。
随着他意念的集中,镜中的景象开始拉近、放大。但那并非顺畅的视觉体验,更像是意识穿过一层层粘稠、冰冷、充满阻力的“膜”,朝着目标艰难地“挤”过去。
光点逐渐变大,但依旧模糊。隐约能看到,那似乎……不是一个简单的点,而是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暗红色的……区域?像是泼洒在黑暗背景上的一团污迹,又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流着血泪的……眼睛?
陆巡的心脏狂跳起来。是那个符号!眼睛和螺旋的符号!但它“活”了过来,成了某种存在的“核心”或“窗口”?
他凝聚全部精神,试图透过那“眼睛”,看向它“背后”的东西。
景象猛地一阵剧烈晃动、扭曲,仿佛信号极差的电视画面。破碎的色块和线条疯狂闪烁,夹杂着刺耳的、无法分辨内容的杂音,直接冲击着他的大脑!
“啊!”陆巡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知道这是关键,镜子正在试图“建立连接”或“同步感知”。
杂音和扭曲的画面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像是突然调准了频率,景象猛地清晰了一瞬!
陆巡“看”到了——
一个昏暗的、巨大的、仿佛废弃厂房内部的空间。高高的、锈迹斑斑的钢铁桁架,破碎的玻璃天窗透下几缕惨淡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各种工业废料。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在厂房中央,一片相对空旷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是血吗?),画着一个巨大无比、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图案的核心,正是那只“眼睛”和“螺旋”,周围延伸出无数扭曲的线条、难以理解的符文、以及一些仿佛简化人体轮廓的扭曲图形。
而在图案的中央,跪着一个人。
是林晓!
他穿着离开旅馆时那身衣服,但此刻已经肮脏破烂。他背对着“视线”(陆巡的感知角度),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而右手……正握着一支笔?
不,不是普通的笔。那是一支看起来像是用骨头(人的?)打磨而成、顶端削尖、沾满了暗红色液体的“笔”!他正用那支“骨笔”,蘸着旁边一个小瓦罐里同样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地面那个巨大图案的一个角落,颤抖着、一下一下地、增添着新的、歪歪扭扭的线条!
他在“画”!在完善那个邪恶的图案!他真的成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