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尖上挂着几颗星,灵泉在锅里翻了个泡,啵的一声碎开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影影绰绰的,月光从叶子缝里筛下来,落在李超手背上,一粒一粒的。
他蹲在灶前已经两个时辰了。膝盖早就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还是麻。锅里那锅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烫。李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拿木勺轻轻搅了搅——褐色的汤汁打着转儿,茶叶的香气从里头一圈一圈地漫出来,裹着一点灵草根茎的甜。枣树的影子在汤汁表面晃了晃,碎成一片一片的。
陈老下午说了句"你忙你的,老夫回屋打个盹",钻进西屋就再没动静了。李超听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想到自己活了二十来年,头一回拿灵力煮鸡蛋,还是在异世界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破院子里。可这事儿不能琢磨,一琢磨就想笑——笑完了又觉得嘴里有点苦。
粗瓷碗里泡着十二颗灵鸡蛋。那是今儿收摊后从镇东灵禽铺子里买来的,铺子老板是个人高马大的妇人,嗓门亮得像敲锣,说这些鸡吃的全是灵谷,下的蛋一天只产三四十个,卖完就没了。李超掏了六块灵石,老板递过来一个粗纸兜,他还特意用袍子角裹着捧回来的。蛋壳是浅青色的,在月光底下微微反光,像刷了一层薄薄的釉。
灵泉烧开了一锅,李超把系统给的茶包丢进去。那茶包是棕褐色的布袋子,封口扎着一截麻绳,扔进水里就往下沉,不多会儿汤色就从透明变成琥珀色了。跟地球的茶叶包闻着不大一样,里头掺了点什么草木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他探头凑近闻了闻,鼻子尖上沾了水汽,凉丝丝的。
系统面板浮在旁边,青光一闪一闪的。配方写着:灵茶叶包一个,灵泉水一升,灵鸡蛋十二颗,灵力文火慢煮三个时辰。下面一行小字——固化修为,以防跌落。就这么八个字,没了。
李超把灵鸡蛋一个一个放进锅里,青色的蛋壳在褐色的汤汁里沉下去,咕咚咕咚的声音闷闷的。他翻了个身,背靠着灶沿,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底板对着月亮。院子里起了一阵小风,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几声就停了。他仰头看天,那轮紫色的月亮挂在两片云之间,边沿晕着一圈光,朦朦胧胧的。
他差点睡着了。脑袋往下一耷,激灵一下又醒过来,赶紧拿木勺搅了搅锅——蛋壳在汤汁里翻了个身,表面开始出现细细的纹路,像有人拿笔蘸了浓茶在青壳上画了道道丝。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香味变了。原先茶气和草根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清冽,这时候却多了一层厚实的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像冬天屋里炉子上煨着的那锅老汤,掀开盖子的一瞬间,满屋都是热乎乎的。
李超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压了压胃,凑近锅沿又闻了闻,那香味钻进鼻子里,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胸口,丹田那一丝灵气竟然自己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挠了痒痒似的。他捂着肚子坐回去,把木勺搁在锅沿上,两手抱膝,脸埋在胳膊肘里。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超再抬头的时候,月牙已经偏到屋顶那头去了。锅里的汤汁收下去小半,蛋壳上的裂纹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色,一条一条的,像是青瓷开片。他拿木勺捞了一颗上来,蛋壳被汤汁浸透了,温热的,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那股香气更浓了,裹着热度从指缝里钻出来,他咽了口唾沫,在膝盖上磕了几下——蛋壳裂成几瓣,剥开来,蛋白上全是蛛网般的茶色纹路,从外头一直渗到芯子里。
李超咬了一口。
第一感觉是烫。舌尖上炸开一股热气,紧接着是茶香,还有一层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老树根底下那一截泥土,润润的、潮潮的。蛋清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丹田里那丝灵气忽然不动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纹丝不动地趴在那里。
他愣住了,又嚼了两口咽下去。丹田里还是那副样子,灵气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不跳不窜,稳当得跟砌了墙似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丹田往四肢蔓开,大腿根不酸了,后脖颈连着肩膀那一块儿也松了,整个人像被人拿手往下摁了一下,踏实了。
系统弹了条提示出来,青光浮在眼前:【茶叶蛋可固化已突破的修为,防止走火入魔跌落境界。】
李超把剩下的半颗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完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炼气一层的丹田——灵气还在那儿,稳稳当当,一圈都不转。他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就是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了地,踏实。
他把剩下的十一个蛋从锅里捞出来,搁进一只粗瓷盆里晾着。盆底垫了两片洗干净的枣树叶,蛋壳上深褐色的纹路在月光下看格外清楚。他把锅刷干净,灶膛里的灰扒出来灭了火,又蹲在盆前数了一遍,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第三天清晨,李超端着那盆茶叶蛋到东市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酒肆招牌底下。打头的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腰后别着一柄短斧,筑基五层的底子。他的眼睛从李超把盆搁上石台那一刻起,就没从盆沿上挪开过。
"这什么?"黑脸汉子指着盆问。
李超把盆放稳,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茶叶蛋,单买两块,搭豆浆三块,套餐划算。"
汉子犹豫了一瞬,手伸进怀里掏了三块灵石拍在台面上:"来一套。"
李超收了灵石,先舀了碗豆浆递过去。黑脸汉子接过来一仰脖子灌了,咂咂嘴把碗搁下,目光又回到那盆蛋上。李超从盆里捞了一颗,拿草纸垫着递过去——蛋壳温热,褐色纹路密密匝匝地爬满了全身,像一件开了片的小瓷器。
汉子接过来掂了掂,剥开壳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心倏地一紧。丹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他喉结猛地一滚咽下去,把剩下的蛋囫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使劲嚼,颈上青筋绷了又松,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低下头看自己的丹田,筑基五层的境界光亮得发烫,底下有一道新的光正在往外拱,稳稳当当地升了一层。
他攥着拳抬头看李超,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弯就跪在了石台前面。粗瓷碗搁在地上晃了两晃,没碎。
"老板!"他嗓子里劈了岔,"你是神仙吗?"
整条队伍安静了一瞬。后面的人踮着脚伸脖子往前挤,前面几个筑基修士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酒肆招牌底下那个蹲了半个时辰的灰袍老头站了起来,又蹲下去了。李超手里的木勺还在锅沿上搭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还攥着拳头的黑脸汉子,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有惊的,有羡的,有急等着掏灵石的。
他弯腰把粗瓷碗扶正了,又顺手把台面上掉的两片蛋壳碎渣拢进手心,拿围裙边角兜住了,转身丢进石台底下的木桶里。
"我是卖早餐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