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走的时候是傍晚。
李超正蹲在院子里洗锅。聚灵草的渣滓粘在锅壁上,指头肚搓了好几遍才搓干净,指尖染了一层灰绿,水里浮着碎叶沫子。下午那个黑脸汉子在摊子前头跪下去之后,队伍又哗哗排了快一个时辰,把最后一锅低配版豆浆卖了个底朝天。他收摊回来换了盆清水,刚准备把明天用的灵茶叶泡上,西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陈老换了一身干净的灰白长袍走出来,头发拿木簪子束得齐齐整整,簪头是暗青色的,磨得光亮,李超之前没见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上没停,把锅里的脏水泼到墙根底下。
陈老走过来在枣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了,长袍下摆摊开铺在石面上,动作比平时慢。李超把锅扣在石台沿上沥水,拿围裙揩了揩手,也在对面蹲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棵枣树,叶子让傍晚的风掀得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伤势好了?"李超问。
"无碍了。"陈老说,"老夫回宗门复命,顺带查一查谁下的手。"
李超蹲在那儿拿手指头抠地砖缝里刚冒头的一棵草芽,草芽嫩黄,一掐就断,指尖留了一点湿凉的汁水。他想说点什么,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又咽回去了。半个月前他还是个在南极科考站收拾物资仓库的合同工,连下一个月的房租从哪儿来都没底,现在蹲在修仙界一个小院子里洗锅,日子过得比做梦还恍惚。陈老是他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听懂他那些"房贷""银行""合同工"是什么意思的人。
"你一个人回去,"李超顿了一下,抠着地缝的手指头停住了,"你那仇家修为不低吧?"
陈老笑了一声,拿手拢了拢袖口,没接他这句话。"小友,你如今在落云镇的名声已经传开了。御剑宗外门那几个弟子回去禀报,宗门很快就会来人。"他停了停,"你已是'豆浆仙人'了,落云镇没人敢动你。"
李超低着头没吭声。脚尖拨拉地上那颗小石子,滚到枣树根底下停住了,他又伸脚去够回来。"我也没想当什么仙人,"他说,"就想摆个摊过日子。"
陈老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递过来。玉简是淡青色的,比李超想象的凉玉要暖和一些,握在手心的时候一股温热顺着掌纹往里渗,表面磨得光滑,边角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李超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他想抬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跟陈老说到底就是萍水相逢,人家一个活了几百上千年的修士,能给他留一块传讯玉简已经是仁至义尽。
"小友,"陈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沾的灰土,"你那系统来头不简单。自己当心些。"
李超点头,把玉简换到贴身的那只衣兜里揣好,手按在衣料外面又压了一下,能摸出一个温热的硬块轮廓。陈老没再多说,走到院子中央空地上并指一捏,脚下灰砖浮起一圈青光,那把剑从袖口飞出来悬在膝前半尺的地方,剑身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李超也是头一回凑这么近看见。他踏上去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李超心里一紧,手指头攥了一下裤缝又松开了。老头半个月来头一回御剑,伤势是真好了。
"大爷!"李超喊了一声。
陈老回头。
"……路上小心。"
陈老冲他笑了笑,嘴角提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跟着动了一下。剑身偏了偏,青光托着他往上走,高过枣树的梢头,高过院墙的瓦檐,越升越高。李超仰着脑袋看,脖子酸了也没低下来,直到那点青光揉进落云镇傍晚紫红色的云层里,再也辨不出来了。
院子里忽然空了一大截。枣树叶子让晚风掀得又响了几声,西屋窗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侧着跳了跳,光斑晃过院墙又收回去。李超低头看了一眼空了的石墩,石面上还留着袍子压过的痕迹。他转身把倒扣的锅翻过来,水已经沥干了,锅底锃亮。他又兑了半瓢热水把灶台面抹了一遍,灵茶叶按明早的份量分了三包,拿干荷叶裹紧了扎上细草绳搁在灶角。茶叶蛋的汤汁还剩半盆,澄在粗瓷盆里晾着,浮面上凝了薄薄一层油膜。他把盆端到屋檐底下阴凉处搁好,直起腰的时候后脊梁骨嘎嘣响了一声。
都拾掇利落了,他才在枣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
储物袋解开往石台面上倒灵石。丁零当啷落了一小堆,白花花的,有几块个头略小,几块上头还沾着干泥。他耐着性子一块一块码,十个一排排了三排,剩了七块单蹦儿搁在旁边。四百三十七块。
陈老说一块下品灵石够普通凡人一家三口吃用三年。他没这个准谱,就在心里头折算。一块灵石折过来大概七八十块钱,四百三十七块就是三万多。他每个月要还七千二的房贷,四百三十七块够他还三个月,还能剩一点买米买面的零头。
三天前他还蹲在南极科考站的仓库里喝闷酒,对着手机银行里那个红色的欠款数字发愁。现在他在一个离地球不知道多远的地方,靠卖豆浆挣出了三个月的房贷。而且照今天这势头,明天、后天、大后天,还在进账。
他把灵石一块一块装回储物袋里,袋口抽紧了打了个死结,搁在膝盖上掂了掂,比昨天沉了不少。背后枣树皮硌着后脑勺有点硌人,他也没挪地方。紫月亮挂在院墙豁口上,比昨晚又圆了一圈,月色铺在石台面上,照得那口黑铁锅泛一层薄薄的青光。远处落云镇的街面上传来几声吆喝,隔得远,听不真切,像是哪个铺子在收摊。他摸了摸衣兜里那枚玉简,温热还在。
"房贷还没还上,"他小声说了一句,"人先在异世界发家致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