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李超是被鸟叫吵醒的。院子外面那棵歪脖子树上落了只蓝尾巴的鸟,叫声跟拉锯似的,一声接一声往耳朵里钻。他从铺上翻身坐起来,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泛了一线青灰。后脑勺硌出来的印子还没消下去,昨晚数灵石数到太晚,合眼的时候紫月亮都偏西了。
他蹲在院里漱了口,水是昨晚从井里打的,凉得牙根发酸,含在嘴里腮帮子都木了。吐出去的水在泥地上洇了一小片深色,很快被干土吸干净。系统那个光屏在他右眼皮底下弹出来晃了一下,提醒今天的库存——聚灵草够两锅的,灵茶叶还能再撑一天,鸡蛋倒是富余,前天那个胖修士送来一篮子,个头比拳头还大,蛋壳上还沾着干草屑。
他回屋把黑铁小锅从灶台上拎起来。锅底凉透了,手指头贴上去能摸到昨天残留的油渍,滑腻腻的。他拿了块干布里外擦了一遍,锅沿上那道浅磕痕他擦了又擦,擦不掉,就那么留着。木勺别在腰上,走了两步觉得硌得慌,又抽出来塞进背篓侧兜里。兜里还搁着三颗茶叶蛋,昨晚煮好的,在汤汁里泡了一宿,壳上沁出细密的深褐色纹路,像树皮裂开的印子。他用干荷叶包了一层又裹了一层,塞在最底下。背篓带子勒进肩膀肉里的时候他龇了一下牙,沉甸甸往下坠了一把。
出门的时候门闩拔了又插上,门板合拢时吱呀响了一声。街上还没什么行人,几个早起扫地的散修耷拉着眼皮拿笤帚划拉路面,灰尘扬起来呛鼻子。他拐上东市那条街的时候,卖符纸的老头已经在了,竹竿上晾的黄纸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哗哗地响。老头看见他,冲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打招呼,李超也抬了一下下巴,蹲到自己摊位前头。
摊位的石台面让他昨晚上用湿布抹过,但夜里落了层薄灰,手指头划过去一道白印。他把锅架上去,生火。火苗子在锅底舔了一圈,柴禾噼啪爆了两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他鞋面上,灰白的一小点,他跺了一下脚。清水舀进去,聚灵草揉碎了往锅里撒,碎末子飘在水面上打转,慢慢沉下去。他盖了盖子,坐在马扎上等着。
有人往这边来了。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谁——那胖修士比他昨儿收摊的时候胖了一圈似的,走路地面都跟着颤。他站到摊位前头也不说话,先使劲抽了抽鼻子,脸上的肉挤了挤,凑过来一点。
"老板,"他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您今天的豆浆——我闻着比昨儿还香?"
"昨儿那锅火候短了半刻钟,"李超没抬头,拿木勺在锅里搅,勺底刮着锅沿发出闷钝的声响,"今天多熬了一会儿。"
胖修士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
这时候天边来了一道青光。从东南方向压过来的,速度快得底下摆摊的人还没来得及抬头,剑光就已经到了落云镇市集上空。三把剑,一前两后,剑身上的灵光把地面照得白了一瞬,卖符纸的老头手一哆嗦,竹竿晃了晃,两张黄纸飘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卷着往摊子底下钻。
为首的那个收剑落地,李超认出来了——王冲。还是那张脸,尖下巴,但眼睛比上回见的时候亮了些,像有人往里倒了点什么东西。他换了一身青白二色的长袍,领口绣了一圈云纹,比上回那身外门弟子的衣服讲究不少。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李超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拱手弯下腰去,腰弯得比他上回跪着的时候还低,几乎折成了一个直角。
"李超仙人!弟子回宗门禀报了宗主,宗主命我前来——"
话没说完,后面那个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搭上王冲的肩,往外拨了一下。拨得不轻,王冲踉跄了半步才站住,嘴里的话被拦腰截断。高个子把王冲拨到身后,下巴微微抬着,从上到下把李超扫了一遍,眼神最后落在李超腰上那根木勺上头,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短促的弧度。
"你就是那个用妖术蛊惑我外门弟子的凡人?"
李超手里的木勺停住了。锅里的豆浆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沫子从锅沿溢了一点出来,嗒地一声滴在石台面上,很快在石头上洇开一个浅白的点。他感觉到自己后背上那层薄汗干了又出一层,贴着里衣的棉布,凉飕飕的。
王冲急了,挣了一下肩膀重新挡回前面。"张师兄,李超仙人的豆浆真的有效,我亲眼所见——他们三个——"
"外门废物。"张师兄嘴皮子掀了一下就合上了,像在牙缝里碾碎了一个什么东西,"没见过世面,什么破烂都当宝。"
他背后那个矮些的筑基修士缩了缩脖子,眼珠子往李超的锅上溜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盯着自个儿的鞋尖。旁边那个从头到尾没吭声,但站姿比刚才稍微偏了偏,袖子底下那只手搁在储物袋口上,指头勾着袋口的系绳。
李超心里咚咚跳了两下。他在御剑宗外门弟子面前端着锅吆喝的时候底气足,因为那三个炼气期的小年轻兜里没几块灵石,修为也低,他怕什么。可眼前这三个穿的是内门弟子服,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腰上挂的玉佩泛着青光,灵力压在他身上的感觉像有人往他肩膀上头搁了两块石头,沉甸甸的。
但他面上没什么动静。搁木勺的手收回来,往围裙上蹭了一把,蹭了一手湿。他弯下腰去,右手捏住锅盖的沿儿,往上掀。白汽腾地冲起来,裹着豆香朝四周铺开,扑到张师兄脸上去。张师兄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