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简薇端端正正跪在走道上。

“你要Ki哪点儿？”胡崇德隔着五丈远问。

“我要Ki救巧儿。”胡简薇如实答。

救巧儿？胡崇德愣了一瞬，再一看，这条路确实是通往暗堂的。哼，她倒是重情，大费周章地就为了救一gò犯错的丫环。

“你不消救了，她死了。”胡崇德没好气地说道。

胡简薇一听巧儿死了，“倏”地就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胡崇德面前，大声喊道：“你真的杀了巧儿。”

“杀了。”胡崇德面不改色地答，“咋gò，我杀不得一gò丫环？”

“她是无辜的！”胡简薇大声道，身体都不自觉地发抖。

“她哪点儿无辜？”胡崇德平静地问，不过他并没有让胡简薇答，而是自己接着问道：“翠儿蛊惑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她著了啥子？”

“她……我是小几，她是丫环，她能著啥子？”胡简薇不如刚才那么气壮了。

“跪倒。哪gò总你齐来的？哪gò总你弄gò跟你老汉儿说话的？跪倒想。”胡崇德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被这个幺女气死。说也是奇怪，他亲手带大的娃儿都怕他，老大老二老三，哪个待他面前不是规规矩矩，他喊站倒不敢坐倒，哪个敢顶他？这由母亲带大的老四和老陆却不怕他，没少顶他。看看，要是老大敢像弄个跟他吼，他早就一巴掌呼上Ki了。

可是幺女……那天气急之下打了她一巴掌，他都后悔了两天。

见胡简薇不动，胡崇德加重了语气，“跪倒！”

“汪，汪……”

胡崇德加重语气，“十六”就冲着他叫起来，像在保护它的主人。

“你要是管不住你的狗，冲倒我大呼小叫的，你就不消养了。”胡崇德控制了音量，但是语气严肃。胡简薇知道自家老汉儿不是开玩笑的，忙把十六安抚下来。

“我再说一次，喊你跪倒。”胡崇德看来是准备振父纲了。

胡简薇跪下，端端正正。

“我说巧儿死了，你有意见？”

胡简薇仰起脸，倔强地看着胡崇德，渐渐地眼眶中包着泪水，然后又甩过头去。那样子分明在说，有意见，有大意见。

胡崇德简直要被气笑，那巴掌却怎么都打不下去。果然，她母亲说的没错，惯实她的就是他胡崇德。所以他要咋个才能等她晓得老汉儿是不可挑衅的？

胡崇德在旁边的小树上折了一根细枝，“错了没有？”老大要是看他手上拿了棍棍，马上认错都搞不赢，她却无动于衷，他不得不提醒，她依然金口难开。

他晓得她在跟他怄气。好嘛，她那种事都做了，他没有严惩她，只是罚了一个丫环，她就跟他怄气？看来，不打不行了。

“把手支出来。”

两只白嫩的手摊开伸出。摆明了她宁肯挨打，也不认错。

好嘛，既然讨打，他就不需要客气。树枝带着破空声落在那手上。月光下，那手瞬间鼓起一道红痕。

“错了没有？”胡崇德再问。

那手固执地伸着，但是嘴巴一动不动。

行。人家不说话，胡崇德便也不再问，只是专心地挥舞树枝。直到胡简薇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流，他才猛地停手。

原本白皙的手已然面目全非。

胡崇德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时光倒流四十年。那一年，他的老汉儿也是这般罚打手板儿，也是打得他一个月都握不了筷子，他也是一声不吭，硬挨了不晓得好多下，到最后他也没有认错。

这场景，何其相似。

不要怪他几个娃儿当中最偏爱幺妹儿，除了她差点儿死待肚皮头，他因此更多了几分怜惜以外，还因为她最像他。相貌外形最像，性格也最像。

胡崇德脚下一软后退两步，扶住小树才没有摔倒。

他缓过这股劲，把手中树枝往地上一丢，说了句“跪到天亮才阔以齐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不走，他这一顿打又要白打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胡东雷从外面回来，就听见“十六”焦急的叫声。胡东雷心下奇怪，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过来，远远地就看见“十六”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转圈，时不时地还闻闻，然后跳两下。看见胡东雷过来，“十六”一边叫一边朝他跑过来，咬住他的裤脚就使劲拖，好像嫌他太慢了，让他快一点。

“十六”如此反应，胡东雷就晓得地上的人是谁了。他大步上前，不是胡简薇又是谁？

“陆妹？”胡东雷喊，胡简薇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一直在硬撑，胡崇德让她跪到天亮，她虽然早就撑不住，也硬是等天发白了才倒下。

那肿胀的手很难不引人注意，胡东雷自然也看到了。胡东雷小心拿起手检查，发现有些地方已肿得发亮。

老汉儿直回儿打弄狠？这幺女他也舍得？胡东雷还好好儿地惊奇了一把。

将胡简薇打横抱起，胡东雷本来想抱她回她自己的院子，但是转念一想，他又调个方向，朝胡崇德的院子来。老头儿广人的杰作，他广人管。啧啧，胆儿肥了，敢把她打成弄个，母要是晓得了，会跟他拼命不？算了，还是不要ki烦母了，直两天没得精力搞内战，外面的事情都不好搞。

胡崇德才起床，院门儿还没开，就远远地听见狗叫声越来越近，然后就见胡东雷抱着人用脚开了门进来。

门刚一开，狗就“咻”地冲进院子，冲着胡崇德上蹿下跳地狂叫。昨晚自家主人不准它叫，现在主人睡着了，它就要叫。

这下实锤了，就是他打的。胡东雷的眉毛跳了跳。

胡崇德被狗叫得头疼，她顶他，她养的畜牲也凶他！果然啥子人养啥子狗！他面色便不好看，但是他犯不着跟条狗生气，他也不敢把那狗真的咋样了。他后来想了想，丫头跟他怄气的恐怕不只丫环命，恐怕还有另一条狗命，还有那些被碎掉的东西的命。

唉，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她弄不自爱的事都做出来了，他不该生气吗？不该罚她吗？

“抱的是陆妹？她咋gò了？”胡崇德问。

“咋gò了，还能咋gò呢，”胡东雷不客气地走进卧房，把人往胡崇德床上一放，拉上薄被盖上。“昏倒待路上了，有点儿发烧。”

“发烧了？”胡崇德忙上前伸手一摸，果然烫手。“你马上ki请gò郎中来。”

“哼。”胡东雷闷闷地认命跑腿，他可不敢跟老汉儿犟，老汉儿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他皮糙肉厚的又经得打，他甚至都怀疑老汉儿就是打他打得最爽。不过临走时他也不忘用“总有人能收拾你”的语气说一句:“你看哈儿她的手。”

手？见胡东雷走得头也不回，胡崇德忙不迭地掀开被子看她的手，立刻就呼吸一滞。他打得弄老火吗？他保证，他是收倒力打的，只是想教训一下她，没想把她打成直副样子。女娃儿果然经不得打，太娇弱了。算了，以后还是不要打了，她犟就犟点儿吧，他广人养出来的，他就是喜欢。他胡崇德的女儿就是与众不同，哪家的女儿有他的女儿犟得起？哼！

哎呀，打女娃儿手上没得平仄得，万一打坏了还是他要胎倒。她也是一个硬骨头，挨打的时候认个错求个饶，他不是早就不打了。他是她老汉儿，让她认个错就弄个难吗？

胡崇德找出他自己都舍不得用的药膏来给她涂手，可能因为疼得厉害，她无意识地在躲。胡崇德只好轻了又轻地给她抹，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好不容易抹完手，他已出了一头汗，又想起还罚她跪了，便又拉起她裤腿查看。膝盖上两大团淤青，一样的让他眼皮跳。

只能等她醒了再揉了。唉，他让跪到天亮，她就弄老实的跪到天亮吗？她哪个时候弄个听话过？先人板板，她跪死都不求饶，不错，不愧是他胡崇德的种！胡家人就要弄个硬气！

“老宜，吃早饭了。”下人来送早饭。

“放倒。”胡崇德头也不抬。

“大少宜。”

听见下人喊大少宜，胡崇德才抬起头来，就看见胡东雷带着城头的廖大夫来了。廖大夫也来过胡宅好多次了，不过胡崇德的主院还是第一次来。

胡崇德连忙让位。

看着床上躺的是女娃儿，廖大夫就明白了。他就说嘛，这位胡家老宜身体好骨头硬，咋个会请示弱郎中，原来不是他广人要，而是他女儿。

嗯，肝气郁结，阴虚火旺，这是遭气到了。不过，城头传的果然是真的，她真的已有过阴阳相合了。不过，人家的事，不关他的事。

膏药倒是好药，廖大夫扫了眼枕头边上放着的一个指头那么大的药盒，就弄个小的盒子里头装的一小点儿，怕是都要一根小黄鱼。

“廖大夫，有事没得？”见廖大夫收了药枕，胡崇德关切地问。

“没得大瓮题，”廖大夫一边写药方一边说：“我开两副哟膳，陆小几身体有点儿弱，哟膳阔以吃上一段时间，温补。手上的哟膏以很好，没有伤骨头，就用那gò哟膏就得行。”

“哦，要得，系系廖大夫。”胡崇德递上一个钱袋，“直是诊费。老大，你跟倒廖大夫ki看哈儿，哪兮哟屋头没得，你就抓点儿转来。”

“廖大夫，请。”胡东雷“请”道。

廖大夫拿着钱袋心满意足地走了。每次来胡家，诊费都很多，难怪城头的郎中都喜欢来胡家出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