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腐落叶,簌簌翻卷不休
崎岖的碎石古道上,猛虎缓步踏行,沉重的兽掌碾过枯枝,脆裂的声响在寂静山林里层层散开。
阿狰抬眼望向前方,浓密树冠割裂灰蒙蒙的天光,细碎的光线洒落下来。遥远的山脊尽头,一缕纤细的金线稳稳悬着,笔直指向幽深的禁山腹地
阿溟紧紧跟在他身后,右手始终紧攥着龙鳞匕首的刀柄,指节绷得发白。她目光锐利,飞快扫过道路两侧的岩壁,分毫不错过暗处的每一丝异动。身后十步开外,方才途经的塌陷暗坑清晰可见,满地枯叶被两人一兽踏出三道深浅分明的痕迹。再往前,林木愈发稀疏,潮湿冰冷的水汽顺着风扑面而来,浸透周遭空气
前行的猛虎忽然收了步伐,鼻尖微微耸动,灵敏的兽耳轻轻一抖,瞬间警惕起来
阿狰立刻察觉异常,压低声线开口:“怎么了?”
猛虎没有回头,只抬起重爪,轻轻拨开眼前垂落纠缠的青藤。遮蔽的视野豁然开朗,前路被一道湍急山涧拦腰截断
溪水奔涌湍急,从高处断崖俯冲坠落,砸出漫天蒙蒙白雾。两侧岩壁陡峭笔直,表层覆满厚厚的青苔,常年被水汽浸润的石面湿滑发亮,透着森冷的潮气
阿狰眯起眼眸凝神细看,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心跳悸动,也不是龙牙耳坠感应异动,而是一种极浅极轻的震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他皮肉之下,轻轻叩击筋骨
他下意识按住左胸。转瞬之间,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岩壁上一抹转瞬即逝的微光
是一道刻痕
浅浅斜嵌在离地五尺的石面上,纹路歪斜古怪,不像寻常文字,也不像刻意描摹的图案,杂乱无章。它原本被厚密苔藓层层遮盖,此刻却挣脱遮掩,伴着微弱的青芒明暗闪烁,宛若鲜活的呼吸,一明一暗
“这里有东西。”阿狰沉声提醒
阿溟当即上前半步,侧身挡在他身前,眉骨处淡粉色的巫纹骤然发烫。她眸光紧锁那道诡异刻痕,眉心骤然拧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别靠近”
可阿狰已然想起了过往的画面
三天前,他坐在金纹猛虎背上穿越悬崖裂隙时,曾在颠簸之中,无意间瞥见崖壁缝隙里闪过几缕红痕。当时光影仓促,他只当是天光折射产生的错觉,并未放在心上
但此刻他无比确定,眼前的纹路,和那日崖壁的痕迹一模一样
而且这纹路,在动
青芒再度亮起,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光芒也愈发清亮。刻痕边缘渗出一缕纤细的光丝,顺着粗糙的岩面缓缓游走,如同活物般上下蔓延、左右舒展,一点点勾勒出一片愈发完整、愈发繁复的图案轮廓
母亲的禁令犹在耳畔,可阿狰早已将告诫抛之脑后,不由自主往前踏出两步
“我说了,别靠太近!”
阿溟反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沉而急切,带着十足的戒备与慌张
阿狰没有挣扎,目光死死锁着岩壁上的异动,声音沉稳:“这纹路三天前在悬崖出现过。就是见过它之后,我们才找到了地底甬道的入口”
“这是陷阱。”阿溟压着嗓音,语气凝重,“你根本不懂这些符文的来历,它不属于这片山林”
脚下的猛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低沉的吼声从喉间滚出,四肢伏地趴下,浑身鬃毛根根倒竖,琥珀色的兽瞳死死盯住那片岩壁。它宽大的兽掌轻轻刨动泥土,这是野兽最本能的警示,危险潜伏在此,无声无息,却凶险万分
可阿狰轻轻挣开了她的手
“它在动。”他抬眼望着岩壁,语气笃定,“它好像在指引我们什么”
话音落罢,他独自抬步上前,步伐坚定
耳畔只剩轰鸣的流水声,山间水雾扑面而来,湿漉漉的水汽沾湿他的眉眼与衣襟。他仰头凝视那道不断变化的刻痕,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这古怪纹路,早已在他无数次梦境中反复出现,刻入记忆深处
他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距离那道青芒流转的刻痕,仅剩三寸之隔
“阿狰!”阿溟厉声喝止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指尖触碰到岩壁的刹那,整面山石轰然一震!
幽幽青光骤然炸裂开来,化作细密如血丝的纹路,以初始刻痕为中心,疯狂向整面岩壁蔓延扩散。经年附着在石面上的厚重苔藓层层剥落、簌簌坠落,底下露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交错纵横,如同蛛网般铺满整片崖壁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裹挟着源自地底的沉闷威压,沉沉压落下来,直击人心魄
阿狰的手掌牢牢贴在石面上,浑身瞬间僵固
一股无形的磅礴力量顺着他的指尖钻血脉、侵筋骨,瞬息封锁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收回手,五指却僵硬得无法弯曲;想后退半步,双脚如同生根磐石,分毫动弹不得。就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无比滞涩艰难
他只能睁着眼,看着岩壁上的青光愈盛、符文愈密
阿溟身形骤动,骤然提步冲上,龙鳞匕首出鞘半寸,凛冽寒光乍现,正要一刀劈碎诡异符文。可当她踏入岩壁三尺范围,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浮现,狠狠撞向她的身躯
强劲的反震力瞬间袭来
她肩头巨震,整个人被猛地弹退两步,右臂发麻酸胀,虎口震颤,险些握不住手中匕首
“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低喝一声,不顾反噬的力道,再度挺身逼近
可无形气场仍在疯狂扩张
以岩壁为圆心,淡青色的光晕如涟漪般层层扩散,脚下地面微微震颤,湍急的山涧溪水竟诡异逆流一瞬,翻涌着向上回溯数尺,才轰然坠落,恢复原本的流向
猛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不顾一切纵身扑来,想要将主人从诡异力量中拽出。可那股沉凝的威压远超想象,硬生生逼得它连连后退,最后只能伏在地上,四肢瑟瑟颤抖,喉咙里滚出压抑又绝望的呜咽
阿狰依旧僵立原地,身躯无法动弹,意识却无比清醒
他清晰看见母亲满脸焦灼的模样,看见猛虎不甘挣扎的身影,更看见自己贴在岩壁上的右手,皮肤之下,竟缓缓浮现出与岩壁同源的青色符文纹路,顺着指尖一路攀爬小臂,幽幽微光在皮肉下流转、跳跃
这光芒不灼人,也不寒凉
却带着一种极致的吸附力,悄无声息地攫取他的呼吸、紊乱他的心跳、拉扯他的神智,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的生机与意识,尽数吸入冰冷的山石之中
他张口想要出声,喉咙却像是被封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
三尺之外,阿溟双拳攥得咯吱作响,眼底满是无力与焦灼。她一次次尝试冲破屏障,一次次被无情弹开,连拔刀都不敢再贸然用力,唯恐激化符文力量,引发更可怕的反噬,彻底困住阿狰
“撑住…再撑一会儿…”她咬碎牙关,低声呢喃,微弱的话音转瞬就被轰鸣的溪水声吞没
岩壁上的符文还在不断衍生、交织
纹路愈发繁密诡异,有的扭曲盘绕如灵蛇,有的规整排布如阵图,尽数围绕着最初那道刻痕缓缓轮转,仿佛一场沉寂万古的古老仪式,正在此刻悄然复苏、缓缓成型。山间水雾被青光折射出迷离诡谲的异色,将整座山涧衬得如同幻境囚笼
阿狰的视野渐渐涣散
并非昏迷失神,而是他的意识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拉扯、剥离,飘向遥远未知之地
恍惚之间,他仿佛立身于一片苍茫无边的荒原。脚下遍地皆是断裂锈蚀的锁链,纵横交错,铺满大地。九天之上,九轮残月悬空,冷白的清辉洒落荒原,寒凉刺骨
荒原尽头,立着一道孤寂的背影
那人身披残破战甲,满头银发随风肆意翻飞,孤寂又凛然
似是感知到他的凝望,那道伫立万古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对方面容即将展露、真相即将揭晓的瞬间
轰然巨响骤然炸响!
整面岩壁剧烈震颤,漫天流转的青光、交错密布的符文,尽数骤然收敛,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阿狰贴在岩壁的右手掌心
他整条小臂瞬间被炽烈的青光包裹,皮肉之下的符文灼灼发亮,如同燃起火光
下一瞬
光芒尽数寂灭
周遭骤然归于死寂
岩壁恢复了原本斑驳老旧的模样,只剩深浅不一的苔痕与几道浅浅石痕,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异象,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
唯有阿狰依旧僵立原地,手掌依旧贴合岩壁,分毫未动
阿溟屏住所有气息,放轻脚步,一步步缓缓靠近
猛虎也压下惊惧,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缓步上前
一人一兽,尽数停在三尺之外,不敢再贸然逼近半步,满心忐忑地望着一动不动的小小少年
阿狰微微垂首,肩头紧绷,看不清脸上分毫神色
唯有他的整条左臂,依旧带着未曾褪去的温热,衣袖之下,淡淡的青辉隐隐流转,如同一缕藏于皮肉、迟迟不散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