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第三天，天璇宗山门收到一封加急信。信使不是红河商会的灰骡子老商贩，是一个披着兽皮斗篷的散修猎户，骑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马跑得口吐白沫，猎户跳下来时腿都在打颤，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得半湿的信，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林渊亲启”。
信是薛雁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和她平时修铲子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劲头完全不同。信上说：黑石岭以南的蛇涎沼，半个月前开始有散修失踪。第一个失踪的是个采药的，第二个是个猎蟒皮的，第三个是薛铁——薛雁的父亲。薛铁是赤土坡最老练的散修猎人，在黑石岭和蛇涎沼一带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闭着眼都能走出来。他在蛇涎沼边缘失踪，一起去的三个猎户里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活着的那个猎户说，他们在沼地里看到一座从来没见过的石塔。塔不高，三层，塔身上刻满了蛇形符文。薛铁走近石塔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其他人想拉他，石塔周围忽然涌出大量黑雾，黑雾里有人影在动——不是活人的影子，是矮矮的、贴着地面爬行的影子。活着的猎户逃出沼地后精神恍惚，在赤土坡躺了两天才开口说话，说完整件事的经过后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塔里有人在喊名字。喊的不是我们，但我们听见了。”
林渊把信看完，递给旁边的苏冰云。苏冰云看完递给赵灵儿，赵灵儿看完时眉头已经皱得很紧。黑石岭以南的蛇涎沼是一片天然毒雾沼泽，和南荒大裂谷属于同一套地脉系统，地底灵力走向和玄都地宫的封印网络相通。石塔出现在蛇涎沼边缘，刻的是蛇形符文。归墟玄部的标准标记里，蛇形代表幽部的附属机构——幽泉的部门。
“薛铁是薛雁的父亲。”林渊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但站起来的动作很快，“赤土坡营地在玄都地宫外围帮过我们多次，薛雁差点被韩蝉的气息吓到但还是帮我们补给了水和干粮。她父亲失踪，我不能不去。”
姜澜在正厅里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归墟残部在南荒活动，石塔出现，散修失踪，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失踪案的范畴。天璇宗作为四宗之一有责任去查。“带谁去？”
“苏冰云、方宇、王大壮、赵灵儿。”林渊没有犹豫，“蛇涎沼的地形复杂，有毒雾和天然陷阱，需要赵灵儿的追踪阵探路、王大壮的盾开路、方宇的快剑应对突发。苏冰云对归墟幽部的符文有感知力——她在烙印解除之后重新梳理过残留回路，对幽部符文的敏感度比我更高。”
“早去早回。如果石塔确实是幽泉的旧部设施，优先确保人质安全。薛铁在蛇涎沼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不会轻易死。”姜澜说完这话就不再言语，挥手让众人去做准备。
方宇从他爹那里借了一柄旧剑——不是留在冰棺旁边那柄，是方长老年轻时用过的另一柄备用剑。剑刃同样是钝的，但剑身上的方家刻痕清晰可见。他把快剑挂在腰间，旧剑连鞘扛在肩上，对林渊说：“薛雁那丫头每次都在赤土坡给我们备水备粮，上次还硬塞了一坛腌菜给我。她爹出事，不去不是人。”
王大壮把铁桦木盾从墙上取下来。盾面上的玄冰碎片和黑曜软银箔片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修补液瓶检查了一下余量，又加了一小袋备用的玄冰碎片塞进背包。玄都地宫一战伪归元体的骨刺把他的盾刺穿了几个孔，回山后他花了三天时间重新淬炼，盾面的强度比之前更高。这一次去蛇涎沼，沼泽地形对盾修不友好——泥沼会吸住盾缘，水的阻力会让挥盾速度下降。他需要调整战斗方式，不能在泥沼里死扛。
赵灵儿把追踪阵盘、苍梧岭站拿到的玄部阵旗、韩蝉给的三根黑蚕丝、洛长安刚寄到的微缩阵盘样机全部装进储物袋。微缩阵盘是寻踪盘的雏形，洛长安在信里说这批样机还没有经过实战测试，如果这次能用上，正好可以收集数据。她又从藏书阁借了一本天璇宗前辈留下的《南岭地脉志》，翻到蛇涎沼那一页快速扫了一遍——蛇涎沼的地脉灵力走向和玄都地宫的封印网络在北偏西十七度方向交汇，交汇点就在蛇涎沼的东北角。如果石塔是归墟幽部的设施，建在那个交汇点上的可能性最高。
苏冰云准备的时间最短。她把断剑用白布擦了一遍，从剑格擦到剑尖，翻过来再擦一遍。然后走到院子里，从歪脖子枣树下摘了一朵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野菊——冬天的野菊，花瓣比秋天的更薄更透，颜色是极淡的明黄。她把野菊插进腰间封印阵杖的铜环里。这一次沈清音不在，但她还是摘了。
小灰从林渊腰间的布袋里探出脑袋，耳朵竖得笔直。小九趴在苏冰云肩头，蓬松的尾巴搭在她肩上，乌溜溜的眼珠里映着枣树的枯枝。五个人从天璇宗山门出发，没有走官道，而是沿南岭古道观故道一路往南。这条故道在几个月前清理三站时走过一遍，路况熟悉，脚程比正常官道快了两成。
到赤土坡时是两天后的下午。赤土坡营地的帐篷还是十几顶，但气氛比上次来时沉了不少。几个散修猎户蹲在营地门口磨刀，看到林渊一行走过来，站起身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薛雁坐在营地中央的灶台边，面前摆着修了一半的铲子，铲头搁在膝盖上，木柄断口处的粗麻绳散了一地。她没有在修铲子——她只是在做修铲子的动作，手里拿着麻绳反复缠了好几圈又拆开，拆开又缠，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一个以修铲子为日常的人不修铲子了，说明她的日常已经被打碎了。
“薛雁。”林渊在她面前蹲下来。
薛雁抬起头看到林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松开手里的麻绳，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张粗纸，纸上画的是蛇涎沼的地形图。画得不好看但很实用——沼泽深浅、毒雾浓淡、哪片区域有暗坑、哪片区域有泥蟒出没、哪片区域连泥蟒都不敢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爹在蛇涎沼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这张图是他一张一张画下来的，每一处标注都是他用脚踩过用命试过的。图中蛇涎沼的东北角有一小片空白区域，薛铁在空白处画了个问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有东西，没看清。下次带多点人再来。”这行字是薛铁失踪前最后一次回家补给时写的，笔迹粗犷有力，和薛雁修铲子时那种细致的劲头完全不同。下次他没回来。
“石塔在哪？”林渊接过地图。
“东北角，就是图上画问号的那片空白。”薛雁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问号，“我爹之前总觉得那边不对劲，每次去都绕开，但从不跟我们细说，只说那边有东西，没看清。这次他去蛇涎沼是因为有个买主出了高价要一张完整的沼泽地形图，他要把那片空白补上。他出发前一晚跟我聊了很久——聊营地的账、聊散修猎人的冬天、聊赤土坡的将来。现在想起来，他可能已经有预感了。”
方宇在她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在天阙城买的肉干递过去。他不会说安慰的话，但他知道他难过的时候吃东西会好一点点。“薛雁，我们在南荒大裂谷破源血封印的时候，你爹在赤土坡帮我们守营地。那些归墟暗探在山门外徘徊，他没跑，拿一柄猎刀扛了一夜。所以你爹的事就是我们的事。石塔那边，我们去查。”
薛雁接过肉干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地上的铲子重新捡起来，用力把麻绳缠紧，比平时缠得更紧。然后站起来说她要一起去。她不是修士，只有炼气三层的修为，打不过归墟残部，但她熟悉蛇涎沼的每一片水泽和每一丛毒芦苇，闭着眼都能走。而且，那是她爹。
林渊看了她一眼，说到了沼地听我指挥，发现石塔不要靠近。薛雁点头，回帐篷背上薛铁留下的猎刀和一卷绳索，走到队伍前面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