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塔的门是一整块青黑色的玄武岩,没有门缝,没有门环,只在岩面上刻着一道极细的蛇形符文。符文从左下角盘绕而上,七折七弯,蛇首朝内,蛇尾朝外。苏冰云的断剑在符文上轻轻一触,剑脊上的刻痕亮起的瞬间,蛇形符文从蛇尾到蛇首依次亮起暗绿色的光。光在蛇首处停了一息,然后整扇石门无声滑入左侧的岩壁中。
塔内很暗。不是没有光——四壁的岩缝里嵌着十几颗零散的血色晶石碎片,和归墟观察站里那些血脉感应石的碎片是同一种材质。但碎片太小太旧,发出的光照不亮什么,只能让黑暗变得不那么彻底。空气中的毒雾比外面淡了很多,却多了一股更重的气味——不是铁锈,不是腐骨粉,是血锈。是人血和归墟铜质阵基接触久了之后氧化生成的那种特殊腥甜,混着旧铜和苔藓的潮湿,黏在鼻腔里半天散不掉。
塔内的格局很紧凑。一楼是一个六角形石室,每一面墙壁上都刻满了归墟幽部的蛇形符文。符文排布方式和幽部暗杀阵的经典结构一致,但有几处关键节点被修改过——修改的笔法很生涩,不像归墟阵修的手笔,更像是一个受了伤、手指不太灵活的人用刻刀一点一点凿出来的。石室中央立着一根铜质塔心柱,柱身表面布满铜绿,和血原站那些还在运转的铜柱不同——这根塔心柱是停的。铜绿没有被灵力激活,柱底的血色晶石基座也灰暗无光,嵌在基座里的晶石碎片碎裂了好几块,裂纹很旧,至少几百年前就碎了。
赵灵儿蹲在基座前用手摸了一下裂纹边缘,又把追踪阵盘对准基座扫了一遍:“核心阵基的灵力回路在很久以前就断了——不是被外力破坏的,是自己老化的。铜质阵基在沼泽湿气里泡了太多年,铜绿腐蚀了回路的接触点,加上地脉灵力长期不稳定,核心在反复过载和欠载中疲劳断裂。断裂的时间大概在三百到五百年前。断了之后这座塔就失去了大部分主动功能——毒雾排放、感应阵触发、传讯阵中继,全都没了。还在运转的只有最基础的被动感应层,功耗极低,靠晶石碎片的残余灵力就能维持。之前袭击散修的黑雾和影子是塔的被动防御机制——防御机制不需要核心阵基驱动,有独立的小型灵力储备,所以还在间歇性运作。每次感应到修士灵力靠近就会自动释放一次,释放完进入休眠充能。”
“也就是说,这座塔已经是一座废塔了。黑雾和影子不是有人在操控,是塔自己在动。”方宇把快剑收回剑鞘,但没有完全放松。
“对。但被动防御机制不会喊人的名字。”赵灵儿站起身,阵盘上的符文跳了几下,“归墟幽部设施里没有任何一种被动防御机制具备语言功能。喊名字是主动行为,需要操作塔内的传讯阵系统,而传讯阵属于主动功能,依赖核心阵基。核心阵基已经坏了——除非有人绕过核心阵基,直接从传讯阵的终端接口激活了它。”
“那就意味着塔里有活人。”苏冰云将断剑的剑尖抵在塔心柱上,“而且这个活人懂归墟幽部的阵道结构,知道怎么绕过核心直接从终端激活传讯阵。他在塔里待了很长时间——长到足够研究透这座塔的每一处回路,也长到他手指上的伤结了痂又被刻刀磨破再结痂,所以墙上的符文修改痕迹才那么生涩。”
她说完将断剑沿着塔心柱的铜绿往下划了半寸,灵识顺着断剑的剑脊渗入铜柱内部,片刻后睁开眼睛:“一楼没人。二楼有一处灵力反应——是活人的灵力,很微弱,有伤,但不是新伤。是旧伤,至少拖了几百年了。这个人一直带着旧伤在塔里修东西。”她顿了顿,“还有另一个灵力反应。比楼上那个更弱,没有伤,但灵力被某种东西压制了——是薛铁。他在一楼。不在这间石室里,在下面。塔心柱正下方有暗室,不在塔基结构图里,是后来挖的。”
薛雁听到“薛铁”两个字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但她没有冲出去——她记得林渊说的“听我指挥”。她只是把手里的猎刀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刀柄上缠的麻绳被攥得吱吱响。
王大壮已经走到塔心柱旁。他蹲下身,用铁桦木盾的边缘轻轻叩击塔心柱周围的地砖,叩到第三块时声音忽然从沉闷变得空洞。他用手指沿着地砖的缝隙摸了一圈,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凹槽——不是归墟的符文,是被手指反复扣挖出来的凹槽,边缘磨得很光滑,说明有人经常从这里下去。他用盾缘撬开地砖,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洞壁上凿了简易的踏脚凹槽,凹槽大小不一,凿得很深但很粗糙。洞底隐约透出微弱的晶石碎片冷光。
“我先下。”王大壮将盾背在背上,双手撑住洞壁,踩着踏脚凹槽一步一步往下走。凹槽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但很稳,没有松动。下到底后他往旁边让开一步,盾重新端在身前,仰头对洞口喊了声“安全”。
林渊第二个下去。暗室比想象中大,但大部分空间被一道塌陷的土墙占据了。土墙是从侧面塌进来的,将暗室挤压成一条窄窄的三角形空间。墙角的碎石堆里露出一截铜质阵基残骸,残骸上刻着幽部的蛇形符文,和赵灵儿之前分析的归墟玄部备用传讯阵的链接端口是同款——这座塔确实曾是一处情报中转节点,负责将幽部在凡间的暗哨情报通过传讯阵转发到九天的玄天城站。但链接端口已经锈死了,阵基残骸上的符文也黯淡无光,传讯功能废弃了至少几百年。
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芦苇,苇秆被压得扁扁的,上面躺着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灰布短打在沼地泥浆和时间的反复浸泡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和外面那两个被救下的散修症状一致——软骨散中毒,加上长时间灵力侵蚀。但胸口的起伏比那两个散修平稳得多,裹在身上的冷泥也涂得比他们更均匀——薛铁在沼泽里活了大半辈子,用冷泥裹身不是求生技巧,是条件反射。
“爹!”薛雁扑到芦苇堆前跪下来,双手握住薛铁粗糙的手。薛铁的指尖有细密的针孔痕迹——那是他在蛇涎沼边缘被毒芦苇刺伤后留下的旧伤,也有握着猎刀剥蟒皮时磨出来的硬茧。手还带着温度。薛雁的泪珠子砸在他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
赵灵儿蹲在薛铁身边,用微缩阵盘对着他的经脉快速扫了一遍,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两颗辟谷丹捏碎了和在清水里:“毒雾中的灵力腐蚀把他的灵力压到了炼气一层以下的临界值,这是凡人能承受的极限。再晚半个时辰,经脉就会被彻底腐蚀,神仙都救不回来。现在腐蚀只停留在经脉表层,没有伤及丹田和脏腑,软骨散剂量也在可控范围内。灌药。我来。”薛雁接过药,一手托着她爹的后颈,一手端着药碗,一点一点往他嘴里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不是薛铁咳的。声音从暗室更深处传来,被土墙挡住了。王大壮的盾牌立刻转向那个方向。林渊按住他的盾缘,对那个方向说了一句:“不管你是谁,我们没有敌意。我们是来找失踪的猎户的。”
土墙后面安静了几息。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缓缓浮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打磨了很久才挤出来,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过,又放开了:“……归墟幽部玄部阵修,余默。编号丙字九十一。守塔人。”
苏冰云听到“丙字九十一”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自己是归墟实验体编号丙字四十七,和丙字九十一差了四十四个号。这个编号意味着这个人不是归墟的实验体,是归墟的阵修——归墟内部专职阵法维护的技术人员。但丙字序列同时涵盖实验体和阵修,说明他在归墟的编制体系里属于“技术人员兼实验对象”的交叉范畴。她在归墟实验场时听说过,有些阵修在任务中被感染或受伤后,会被归墟当成实验材料二次利用。这种人既是归墟的工具,也是归墟的弃子。
“余默。”苏冰云把断剑收回剑鞘,对着土墙后面的黑暗说,“你的编号是丙字九十一,说明你在归墟幽部的编制里属于丙级阵修。丙级阵修的服役周期正常是两百年,退役后可以在归墟辖下的任何据点养老。你的腿伤如果是旧伤,说明你是受伤之后被幽部遗弃在这里的。幽部撤走时没有带走你,也没有解除你的编号,只是把你从服役名单里划掉了。你在这里守了几百年,幽部没有给你发过任何补给,也没有派人来检查。为什么还守着不走。”
土墙后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不走。是走不了。我的左腿在三百年前被塔里的铜质阵基压碎了,没接好,骨头歪着长,走不出这片沼泽。幽部撤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还能走的人,我的编号在撤退当天就被注销了——不是阵亡,是‘编制调整’。他们把我从名录上抹掉,就等于这座塔里没有人了。没人需要救,没人需要补给,没人需要管。”他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但我修的塔还在这儿。塔没走,我走不了。我在这里修了整整四百年——修铜管、修阵基、修符文,核心阵基坏了之后我修不动了,就在墙上凿新的回路,想绕过核心直接把塔里的灵力网重新激活。手指被刻刀磨破了不知道多少次,凿出来的符文太丑,比归墟标准差远了。但能勉强让传讯阵偶尔运行一小段时间。”
林渊将寒月刀收回刀鞘,绕过土墙走到暗室最深处。角落里蜷着一个瘦小的人影,裹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毯子,毯子边缘被仔细地压在一块半碎的铜板下面——铜板是塔心柱维修手册中的一页,被保存得很好。人影的左腿不自然地弯着,膝盖往内折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脚踝以下的裤管空荡荡地搭在地上。他的右手握着一柄磨秃了的青铜刻刀,刻刀的握柄被握出了深深的指印凹痕。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和归墟标准阵道符文有七分相似,但转弯处更生涩,收笔处更用力。这就是那个用了几百年慢慢凿出来的新回路,凿得慢但一直在凿。
“薛铁是你喊进来的。”林渊在他面前蹲下来。
余默抬起脸。他的脸被晶石碎片的冷光映得发青,眼窝深陷,但眼神很清很稳。他听到薛铁的名字时,握刻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刻刀磕在墙砖上发出一声轻响。“薛铁是个好人。半个月前,他在沼地边缘摸到了塔的基座。他以为塔是一座废弃的古墓,用猎刀撬开塔基的铜板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我在传讯阵的残留回路上看到了他——不是感应阵的被动触发,是传讯阵的残留回路还能让塔短暂运作,我能看见塔周围的所有灵力波动。我看到他身上没有修士的灵光,只有猎户常年和妖兽、毒草、泥沼打交道后留下的疤和茧。他撬开铜板之后看到里面有铜管和符文,又把铜板盖回去了——他知道这些东西是修士的,不是散修该碰的。他走的时候还在铜板缝里塞了一小把解毒草,大概以为塔基在漏毒,想帮它补一下。”
“你喊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在塔基上做了这些?”
“是。我叫了他三声。他听见了。他应了第三声之后自己走进来了。进来之后看到我的腿,二话没说,把背上背的粗麻绳解下来,把我的腿重新绑了一遍——我这条腿歪了三百年,他帮我正了骨,用麻绳做了夹板,拿猎刀削了两根芦苇秆固定住。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帮我正骨。之前都是我自己弄,弄不好,骨头歪着长,越长越歪。他的手法很熟练——猎户在野外骨折是常事,自己接骨头接了一辈子。他给我正骨的时候还跟我聊天,说南荒的冬天一年比一年短,说赤土坡的营地里有个丫头叫薛雁,修铲子很厉害但修铲子修不出好日子。说等带多点人再来这里,把这片空白填上。”余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伸进毯子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猎刀,刀柄上缠着和薛雁那把猎刀一模一样的麻绳,绳结的系法也一模一样。“他走之前把猎刀留给我了。他说散修进沼地不带刀是死路一条,但他把刀给了我。他说我有腿伤,以后进出需要刀开路。”
薛雁听到这些话时正在灌药的手停住了。她爹把自己的猎刀给了这个守塔人,把自己的麻绳给他做了夹板,还说要带多点人回来。他在被黑雾吞掉之前回头笑了一下——不是被控制了,不是被抓走了,是他自己选择进去的。他看见了一个需要帮忙的人,就进去了。
“他后来是怎么中毒雾的?”林渊问。
“塔外面那几个猎户在找他。他怕他们也进来——塔的被动防御机制是间歇性的,毒雾排泄口我没办法完全封住,每次排气都会喷一次毒雾。他怕那几个同伴靠近塔的时候正好赶上排气,就出去想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出去的时候排气还没开始,他把那两个人藏到了枯树根下面,教他们用冷泥裹身,塞了解毒草给他们。然后排气来了,离他只有几步远。他没跑掉。”余默的声音沉下去,刻刀无意识地在墙砖上轻轻划了一道白印,“我把传讯阵开到最大功率,用塔里残留的灵力往外扩了一波防御,想用灵力波动把毒雾推开。推是推了,但他离排气口太近,毒雾已经吸进去太多了。他倒下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别让雁儿知道塔里危险。她要是来找我,告诉她我在外面,别进来。’”暗室里只剩下赵灵儿轻手轻脚收拾药碗的声音。薛雁把药碗放在地上,用手指抹掉她爹嘴角的药渍,然后站起来,绕过土墙走到余默面前,蹲下身把地上那把猎刀捡起来看了看——刀柄上的麻绳,是她爹的系法,双股交绕,最后一圈收尾时在绳尾打了个小小的八字结。她从小跟着学修铲子,麻绳打结的手法没人比她更熟。
她把猎刀插回余默手边的铜板缝隙里。“这把刀是我爹给你的,你就留着。我爹说了要带多点人回来——我现在就是那个多点人。”她站起来转头看向林渊,“余默守这座塔守了几百年,腿伤了走不了。我爹在这里帮过他,他在这里帮过我爹。天璇宗能不能把他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