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苏念在食堂门口停下来。
不是有人叫她，也不是看到了什么。是她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食堂墙上那面挂钟。秒钟跳了一下。她听到了那个声音，齿轮咬合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像被放大了。
她站了一秒，确认不是挂钟的问题，然后走进去打了白粥和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去洗了碗。整个过程中她注意着自己的听觉和触感，没有出现其他异常，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手指没有再抖。
吃完走回实验室的时候她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她在经过三楼走廊那扇窗户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低，风比前两天大了。她能看到远处楼顶边缘有一根晾衣绳在晃，绳上挂着的东西被风吹得翻卷。距离大约一百多米。她能看清那件东西的颜色、质地、褶皱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上午方工没来。苏念坐在电脑前面打开物资专户的报表，把持仓更新了一遍——稀土远期持仓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量级，锂矿持仓稳定，合金原料库存多了几批。她确认数字无误之后关掉窗口，打开产线AI的调度日志快速扫过，没有异常。然后又打开了深空信号通道，上一次信号记录停留在六天前，没有更新。
她关掉通道窗口，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南面照进来，在她的桌面和手腕之间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她把手腕放在光线下面看着——皮肤表面正常，血管走向正常，没有异常突起或颜色变化。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纹路和以前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
午前她去了刘教授的实验室。刘教授不在，他的助理给了她一份打印好的衍射数据。她站在走廊里翻完，把数据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然后走了。回研究所的路上她坐在车里闭着眼，手里攥着那份数据。衍射图谱上的偏移依然存在，间隔仍然是十个小时，没有变，没有消失。
下午她在实验室里重新看了一遍那份数据。偏移的点位在第三组数据之后变了一个位置——不是误差，是整体平移了，方向和幅度一致。她把这行记录单独拎出来看了几遍，然后把数据收进抽屉锁好。
四点多的时候深空信号通道跳了一下。苏念当时正站在窗边喝水，水杯端到一半停住了。她放下杯子走到电脑前面坐下，屏幕上的波形刚刚刷完。
第四次信号。频率没变，强度比第三次又高了。不是百分之十几，是翻了一倍。波形尾部那段调制痕迹变深了，像被什么东西揉过，边缘模糊。
苏念坐在屏幕前面没有动，看着那组波形安静地显示在窗口里。探测器通道记录显示信号捕获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三分二十七秒。她没有把它和任何自动分析程序接通，只是把波形文件单独保存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命名格式只有日期和时间。然后她关掉窗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太阳从南窗照进来，光斑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地板边缘，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才彻底消失。房间里暗下来之后她没有开灯，坐在逐渐变淡的光线里，手放在口袋中，掌心贴着那块残料。温度正常，和体温一样。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不快不慢，没有因为信号的到来产生波动。
她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房间沉入傍晚的灰暗之中。
傍晚食堂端上来的是米饭和炖菜。她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没有尝出味道。吃完之后去洗碗，水声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响，她冲完碗之后没有立刻放回去，握在手里多站了几秒——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湿润，碗壁光滑，她的皮肤能感知到每一个细微的凹凸。
她把碗放回去，擦干手，走出食堂。
回到实验室之后她又打开了物资专户的报表看了一眼——持仓数据没有变化，但储备物资的总价值已经超过了一个具体门槛，如果按当前的月消耗量计算，整个物资系统可以在完全不依赖外部输入的情况下独立运转将近四个月。她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关掉窗口，打开那个离线文件夹，把第四次信号的波形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波形在最高点附近有一个极窄的凹陷，持续时间不到零点几秒，和信号本身的起伏形态不匹配，像被什么外力压了一下。前三次信号都没有这个特征。苏念看着那道凹陷，没有解读，没有推测，只是记住了它的位置和宽度，然后关掉文件夹，关机。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是黑的，窗户外面路灯已经亮了，白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在键盘右侧铺了一小块冷白。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灯，带上门。
走廊里灯亮着，白的。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碰了一下那块残料——温的，和体温一样，不升不降。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走下楼。
信号第四次出现。强度翻倍。波形上有一个凹陷。物资储备跨过了门槛，独立运转期限四个月。衍射图谱的偏移移动了位置。她的身体还在变。她把这些事都带下楼了，没有标记、没有上报、没有告诉任何人。材料还有两个月。信号时间戳指向四个月后。物资储备运转期限四个月。三个时间点重叠在同一个区域里。
她走进夜色里，路灯白晃晃的，一排排亮过去。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抖，稳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她没觉得冷。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三楼的窗户有一扇亮着灯，不知道是谁还没走。
她转回去继续走。灯一路白着，冷而均匀，落在肩头和地面上，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