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这么过了小半年。
半年来,慕登买书二十七本,每一本都带回了清玄宗自己住的静室里。
他把那些书整整齐齐码在书架最下一层,夜里独坐时偶尔抽一本出来翻,翻到有洛久批注的地方便多看两眼。
批注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此处欠妥”,有“写得真好”,有一处在讲海边渔村的故事,洛久在旁边写了“没见过海,不知潮声是甚么样的”。
慕登对着那句批注看了很久。
隔几日下山时,他从外务堂借了一份东海沿岸的地形灵图,夹在给洛久带的新书里递过去。
洛久打开书看见那灵图,怔了一息。
“你上回说不知海潮是甚么声。”慕登的语气很平常,“灵图里附了一段东海的潮音刻录,你回去听听。”
洛久垂眼看了看那张图,指腹在标注潮音的符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图仔细折好,收进了贴胸的位置。
“多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不必。”慕登说。
那是冬末的一个旬日。
坊市顶棚的缝隙里飘进来几片雪,落在旧书摊的粗布上,很快化成深色的水渍。
洛久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里融成一滴小水珠。
“要开春了。”洛久说。
“嗯。”
“开春之后,烬渊那边有召。”洛久收回手,把掌心的水珠甩了甩,“渊主传信,让我回去参加春祀。邪道的春祀,你们清玄宗叫『血祭』的那套,其实就是在深渊底下点一堆地火,烤几头凶兽的肉,喝了酒跳一通乱七八糟的祭舞。我大概要回去一个月。”
慕登沉默着,半晌道:“那你的书摊——”
“书摊不妨事,我托了坊市看门的老伯替我看着。”洛久看着他,嘴角有笑意,但眼底那点火光比平时黯一些,“你的旬日巡查,便少停一个站罢了。”
“一个月。”慕登重复了一遍。
“一个月。”洛久点头,然后弯下腰从摊底翻出一样东西,递给慕登。
是那截枯骨短笛,比他初见时雕琢得更细致了些,上面刻了几道暗纹。
“拿着。”洛久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若想起来要找我,对着笛子吹一口气便是。我留了一道魂印在上面,你那边吹,我这边耳朵会痒。”
慕登接过短笛。
枯骨凉丝丝的,触手沉实,上面那几道暗纹似乎是新刻的,有些像洛久在那些旧书页里画的批注一样的痕迹。
“你哪来的魂印?”慕登问。
清玄宗的典籍里,魂印是极阴邪的术法,烬渊的人用它来控魂制魄。
“我自己的魂印,分了一缕留在笛子上。”洛久说,“不伤人,不控人,只是传个信。你放心,清玄宗的法器查不出来。”
慕登把短笛握在掌心里,没再多问。
他信的。
半年来洛久从没骗过他,连那些细小的事都不骗——比如冬日里冻了手,比如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翻来覆去地看那本《草木有灵》,比如他确实有些怕黑。
“我走了。”慕登说。
“嗯。”洛久站在书摊后面,雪越飘越密了,落在他灰布衣裳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慕登转身走进雪幕里。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洛久的声音,隔着雪声,有些发闷:“慕登。等我回来,那批游记我留着,不卖别人。”
慕登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步子,在雪地里走了很远,才驭剑腾空。
短笛在他袖中贴着手腕,枯骨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像那个人坐在书摊后头,隔着满天的雪,隔着一个月的春祀,隔着清玄宗和烬渊之间那些看不见也跨不过的疆界,轻轻地,笃定地告诉他——我会回来。
……
可洛久没有回来。
一个月过去了,坊市的新书到了,洛久托的那位老伯替他摆了两日的摊。
慕登旬日下山,走到角落看见一个白发佝偻的守门人坐在矮凳上打盹,书摊上的旧书换了新册,但那个人不在。
“那后生说多留些时日。”老伯揉着眼睛跟慕登说,“烬渊那边的事情还没了结,让你再等等。”
再等。
慕登站在书摊前,看着那些崭新的游记册子,封面印着人间山水的彩图。
他没有买,转身走了。
又过了半月,慕登在清玄宗的藏经阁里翻阅旧档时,无意中看到一份外务堂呈报——“烬渊域内近日煞气异常波动,疑似内部斗法,具体缘由不明。”
他的指尖在“内部斗法”四个字上停了停。
斗法。
洛久说过烬渊不讲追责,但烬渊讲弱肉强食。
渊主座下不止他一个弟子,春祀也不是请客吃饭的戏台子。
又过了几日,慕登夜里坐在静室窗前,把那截枯骨短笛搁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把笛子拿起来,凑到唇边,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轻轻吹了一口气。
笛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鸣,像冬夜里风吹过枯枝的洞孔。
慕登握着笛子等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发生。
他的耳朵没有痒,什么感觉也没有。
那缕魂印像沉进深海里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掀起来。
他把笛子重新收回袖中,一夜无眠。
第十日清晨,一个外务堂的师弟急匆匆来敲门,说坊市那边有人传信,说旧书摊的后生回来了,但“瞧着不太精神”,让慕师兄若是得了空,下去一趟。
慕登没有等旬日。
他当即驭剑下山,落在坊市口,大步穿过主街,拐进角落那条窄道。
远远地便看见了那旧书摊,粗布撑开了,新书旧书齐齐整整码了四层,矮凳上坐着一个人。
洛久坐在那里,比一个多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眼底有两团很深的青色。
他左肩的衣裳有些紧,像是下面缠了不少绷带,把那块地方撑得微微鼓起来。
但他坐姿跟从前一样,歪着,靠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翻着一本游记。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慕登,便笑了。
“来了。”他说,声音倒是没怎么变,还是清朗的。
慕登走到书摊前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摞游记册子。
他看着洛久,把这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左肩那处。
“斗法了?”慕登问。
洛久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藏经阁的外务档写了煞气异常波动。”
“噢,清玄宗的消息倒灵通。”洛久把手里的游记合上,“不是什么大事。春祀上有人不服我,打了一架,我赢了,挨了两刀而已。”
“两刀。”慕登重复,语气平平的,但眼睫垂了一下,“左肩?”
“嗯,一刀穿肩,一刀划背。”洛久说得轻描淡写,“养了半个月,我师父说他出手太重,但好歹没废。”
慕登看着他的肩。
灰布衣裳下面确实裹了厚厚一层东西,把左肩的轮廓都遮模糊了。
那正是半年前在青崖秘境里折断过的那条胳膊,一年之内伤了两次,同一边。
“疼么。”慕登问。
洛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首座,你是来巡查书摊的,还是来问我疼不疼的?”
“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