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久的笑意慢慢收了收,他看着慕登,那双漆黑的眼在坊市顶棚漏下来的光里映着一点暖色。
他想了想,诚实地答:“疼。头几天疼得睡不着,我师父说我叫唤得太吵,给我灌了半坛安神汤才消停。”
慕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白瓷瓶搁在书摊上:“清玄宗的断续膏。比烬渊的续骨膏见效慢,但养得透,不留暗伤。”
洛久看了看那瓶子,又看了看慕登。
他伸手把瓶子接过来,没推辞,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你这半年,给我送了多少东西了。”他低声道,“药,酒,书,灵图。你一个清玄宗首座弟子,月俸够使么?”
“清玄宗的月俸不低。”慕登说。
“那也不能全花在我这旧书摊上。”
“我乐意。”
这三个字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慕登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本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他便坦然地站在那里,让洛久看着他。
洛久看了他几息,垂下眼,把那瓶断续膏收进怀里,跟那张东海的灵图放在一起。
“你那笛子……吹了没有?”洛久换了个话头。
“吹了。”
“耳朵痒了没有?”
“……没有。”
洛久皱了皱眉:“那不对。我魂印留得稳稳的,你吹了我应当有感应。你再吹一回试试?”
慕登从袖中取出短笛。
坊市里人来人往,他倒也不避讳,将笛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次比上回略久一些,笛孔里涌出一段短促的低沉嗡鸣,像枯树根在风里叹息。
洛久偏了偏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眉毛挑了起来:“有了。这回痒了。你那气吹得不够长,魂印没完全催动。”
慕登把笛子放下:“下回我多吹片刻。”
“多吹片刻。”洛久重复,嘴角弯着,“那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吹一吹,我便知道你也没睡。我要是睡不着,我就对着笛子敲三下,你耳朵会痒。这样咱们都不必一个人干熬着。”
慕登想了想:“敲三下。”
“对,三下,别多了。多了我以为是急事。”洛久说得认真,“三下是『我睡不着,你呢』。四下是我闯祸了,六下是危急了,两下是……”
他顿了顿。
“两下是什么?”慕登问。
洛久把脸转向别处,声音轻了些:“两下是我想你了。”
坊市顶棚外面是早春的天,云层薄薄的,日光透过来把书摊上的粗布照得发亮。
慕登站在那光里,袖口被风微微吹动,他看着洛久的侧脸——那人垂着眼拨弄一本旧书的页脚,耳根似乎红了一丁点,但不明显,大约是日光照的。
“我记住了。”慕登说。
洛久嗯了一声,把话题硬生生拐了个弯:“这批游记我留了八本,你自己挑。有一本写海岛的,比之前那灵图详细,还有潮音的刻录。”
慕登便蹲下身去挑书,翻了几本,最后选了那本海岛的。
洛久收了铜板,一枚一枚数进钱袋里。
慕登站起身来:“下个旬日我再来。”
“嗯。”
“夜里若睡不着,我吹笛子。”
“好。”
慕登转身走了。
走出十来步,身后传来两下敲击声——笃,笃。
很轻,像用什么硬东西敲了敲木质的摊板。
他脚步微微一顿,耳朵里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动静,像蚂蚁爬过耳廓,痒痒的。
他没有回头,但他把脚步放慢了,迎着早春的风,一步一步走远。
袖中的短笛贴着手腕,枯骨的凉意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魂印的温热。
身后那两下敲击声已经停了,可他的耳垂一直痒着,从坊市的角落痒到坊市口,从坊市口痒到驭剑腾空的云层之上,痒了一整条回清玄宗的路。
此后夜里慕登有时睡不着,便取出短笛吹一口气。
笛声低低的,只在静室里转一圈便散了。
过不多时,他耳垂便会痒一下,有时是两下,有时是三下。
两下的时候更多些,笃笃,隔着百里的山与云,落在他的耳廓上。
他不知道洛久是不是也在这夜里睁着眼睛,对着那截枯骨笛子轻轻敲着。
他只知道那两下声响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印,烙在漫长的黑夜里,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醒着。
春光渐渐深了,书摊上的旧书换了一批又一批。
洛久的伤养好了,肩上的绷带拆了,人又恢复了从前懒洋洋的模样。
他开始跟慕登讲烬渊的事——那些没眼睛的蛇如何下蛋,他师父如何喝醉了拿他当剑靶子练,深渊底下有一种会发光的苔藓,夜里看着像满地碎星。
慕登听他讲着,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站在书摊前面翻书。
他渐渐习惯了每个旬日下山,习惯了在坊市角落站上半个时辰,习惯了袖中那截短笛偶尔传来的微弱魂印振动。
他甚至开始习惯洛久偶尔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
“其实你若不穿这身白袍,大约更好看。”
“若没有清玄宗,你会是什么样的人?”
“慕登,你信不信天道?”
慕登大多不答。
可洛久也不在意,他说完了便继续翻书,像是自言自语。
只有一次,洛久问“你信不信天道”时,慕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信秩序。”
洛久看着他:“秩序和天道,不是一回事。”
“对我而言是一回事。”慕登说,“我守清玄宗的规矩,便是在守天道的秩序。若没了这层规矩,我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洛久没再追问。
他只是把手里那本游记合上,说:“那你替我守着。你站得住的地方,我大约也能借一块站一站。”
这句话慕登记了很久。
可规矩终究是规矩。
清玄宗的道法铁律像一张无形的网,网眼再疏,也总有收拢的那一天。
……
是暮春的一个傍晚。
慕登从坊市回来,袖中揣着洛久替他挑的一本人间棋谱。
他推门走进静室,看见窗边的书案上摆着一张素白的请帖,上面印着掌教师叔的私印。
帖上用极规整的小楷写了一句:“速至戒律堂,有事相询。”
慕登看了那帖子三息,将棋谱搁在架上,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