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在清玄宗正殿东侧,殿宇高阔,梁上悬着历代掌门亲笔书写的门规牌匾,乌木金字,森森然俯视着堂中所有人。
慕登走进去时,里头已经坐了三个人——掌教师叔周清玄,戒律堂首座长老,还有一位面色沉肃的执法弟子。
周清玄见他来了,抬手示意他坐。
慕登在客席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慕登。”周清玄开了口,声音温和,但温和底下有刀,“你近半年来,下山比往年勤了许多。外务堂的记录上,你每旬下山一次,雷打不动。可有此事?”
“有。”慕登答。
“所为何事?”
“巡查坊市秩序,查验流通器物。”
“外务堂的坊市巡查排表我看了。”周清玄不疾不徐地说,“你的巡查路线每次都涵盖坊市西侧角落,且你每次停留最长之处,是一个旧书摊。摊主姓名,张九。”
慕登没有否认:“弟子确实每回巡查都在那书摊停留片刻。”
“为何?”
“那书摊地处偏角,文牒常有不全之处,弟子多查看几回,免生疏漏。”
周清玄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怀疑,但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审慎的,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不安。
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灵镜,灵镜上浮着一缕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黑色煞气。
“这是戒律堂弟子三日前在坊市西侧空气中截获的残余煞气。”周清玄说,“浓度极低,寻常法器查不出来,但戒律堂的溯影镜灵性极高,你猜,这缕煞气出自何处?”
慕登看着那缕黑色煞气,心跳平稳,脸上神色半分不变:“弟子不知。”
“烬渊。”周清玄将灵镜收回袖中,“烬渊的煞气。出现在清玄宗管辖的坊市里,浓度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确实实是烬渊的人留下的。慕登,你每旬都在那个角落停留,你没察觉?”
“弟子察觉了。”慕登说,“弟子问过摊主张九,他说他偶尔收一些散修从烬渊边境带回的旧物,上面或许沾了残余煞气。弟子查过那些旧物,都是些寻常器具,并无阴煞术法附着。弟子觉得,若因一缕残余煞气便将一整摊旧书封禁,恐有苛责之嫌。”
堂里安静了几息。
戒律堂长老捻着胡须,目光沉沉地看着慕登。
周清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踱到慕登面前。
“慕登,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三岁上山,七岁通门规,十二岁斩凶魈。宗门上下将你当作脊梁在培养,你知不知道,脊梁最怕什么?”
慕登抬头看周清玄:“弟子愚钝。”
“脊梁最怕裂缝。”周清玄弯下腰,平视他的眼睛,“一丝裂缝,便会慢慢扩大,直到整座大厦倾覆。那书摊上的张九,他究竟是谁?”
慕登与他对视。
戒律堂的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把周清玄脸上的皱纹照得深刻,也把慕登眼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照得无所遁形。
“他是谁不重要。”慕登说,“弟子并未做任何违逆门规之事。弟子与他相识半年,所谈不过书册游记,所赠不过药酒灵图。弟子恪守正邪之界,未越半步。”
“你与他相识半年。”周清玄直起身,声音沉下去,“你与一个烬渊之人,相识半年。慕登,门规第一条——正邪不两立,私交者废功逐门。你可还记得?”
“弟子记得。”
“那你是明知故犯?”
“弟子与他——”慕登顿了一下,把声音里的波动压平,“弟子与他之间,没有私交。他是书摊摊主,弟子是巡查弟子。仅此而已。”
周清玄看了他很久,转身走回上座。
他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慕登,我给你三日。三日之内,你与那书摊摊主断了往来。清玄宗百年基业,万千弟子仰仗你的表率,你的一举一动都是他们的标杆。你与烬渊之人沾上半分关系,底下的人便会想——首座尚且如此,我又怕什么?届时正邪之界溃于蚁穴,宗门根基不保,你担得起?”
慕登垂着眼。
戒律堂的地砖是青石的,被历代弟子踏得光润如镜,上面映着一簇簇跳动的烛火,还有他自己端坐的模糊倒影。
“弟子明白了。”他说。
“三日。”周清玄放下茶盏,“三日之后,我会派人去坊市核查那书摊的摊主。若他已不在,我便当此事不曾发生。若他还在——慕登,你知道后果。”
慕登起身,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他退出了戒律堂。
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花木的香气,柔柔的,熏人欲醉。
他站在戒律堂外的石阶上,仰头看了看清玄宗的夜空。
星辰密布,天幕高远,那些星子亘古不动地亮着,照过清玄宗三千年的基业,也照过他身后那道沉沉的殿门。
他站了很久,最终一步一步走回静室。
当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的书案边,把洛久送他的那截短笛取出来,搁在掌心里。
枯骨的纹路他如今已经摸得很熟了,每一道暗纹都像刻在记忆里一样清晰。
他把笛子凑到唇边,吹了一口气。
笛孔里涌出低低的呜鸣。
然后他等着。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他的耳垂始终没有动静。
他又吹了一次。
还是没有。
他想起洛久说过的话——“两下是我想你了。四下是我闯祸了,六下是危急了。”
他如今最想吹的其实是两下,可他没有那个底气。
两下是互通的,双向的,可他要说的不是他想洛久,而是他要走了。
他要走了。
这几个字像石头一样沉在他胸腔里,压得他呼吸都短了几分。
他把笛子放下,又拿起来,这次他对着笛孔说了几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怕被窗外路过夜巡的弟子听见,也像怕被那枚魂印另一端的人听见。
“对不起。”
笛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没有回应。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暗纹上,把刻痕里细密的纹路映得一清二楚。
慕登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忽然发现它们其实有规律——像某种古老的,他读不懂的文字,被人一刀一刀刻进去,用了很久的时间,很细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