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笛子收进袖中,又从书架最下层抽出这半年来买的二十七本书,一本一本翻过去,把里面有洛久批注的页角折起来。
折到最后一本时,他翻到了那篇槐树报恩的故事——洛久在末尾画了一道长长的线,旁边写着“草木有心,人却常常无心”。
他把那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二十七本书重新码好,推回了书架深处。
次日清晨,慕登去找了外务堂的师弟,说自己近日修炼功法到了瓶颈,需闭关一段时日,坊市的巡查请暂由旁人代劳。
师弟应了,又问师兄要闭多久。
慕登想了想:“不拘多久,待到功法通透为止。”
师弟没多问,记在了排班册上。
慕登又去了戒律堂,向掌教师叔禀告了闭关的安排。
周清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许欣慰,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想通了便好。闭关好,静心养性,功法精进,于你修行有益。”
慕登躬身应是,退了出来。
他回到静室,关了门,坐在书案前。
袖中的短笛还贴着腕骨,他想了想,把它取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素帛裹了,藏在书架最顶层那排旧典籍的后头。
藏好了,他又坐回书案前,看着窗外渐深的暮色。
夜里三更的时候,他的耳垂忽然痒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接着是第三下。
三下。
洛久在问他——“我睡不着,你呢。”
慕登坐在黑暗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去碰书架顶层那截短笛,他只是坐着,任由耳垂上那一点细微的痒意慢慢消散。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耳垂又痒了三下。
然后是四下。
然后是六下。
六下是危急。
慕登猛地站起身,手已经伸向了书架顶层,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把那只手一寸一寸收了回来。
他没有拿笛子。
他没有回答。
耳垂上的痒意持续了很久,间隔越来越短,像有人在一遍一遍地敲着那截枯骨笛子,笃笃笃,笃笃笃,从夜里敲到天快亮,终于渐渐稀疏下去,最后彻底停了。
慕登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
晨光透进窗棂时,他看见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慢慢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印,渗着细密的血珠。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珠,一滴一滴落在月白道袍的衣料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痕。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哑了。
此后三个月,慕登没有下山。
他名义上在闭关,实际上每日照常去经堂授课,去练剑场练剑,去藏经阁批阅弟子功册。
他做一切他该做的事,比从前更沉静,更端方,更无懈可击。
师弟师妹们私下说,首座闭关之后气质更清冷了,大约功法大有进益。
只有慕登自己知道,他没有功法可进益。
他只是把胸腔里那口浊气压了又压,压到底,填平了,上面再铺一层清玄宗的月白道袍,便谁也看不出来底下还埋着一个人。
又过了半个月,外务堂的师弟来禀,说坊市那旧书摊的摊主张九半月前忽然歇了摊,守门老伯说他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书,只留了一张字条,说“屋赁到期,回乡了”。
慕登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师弟走后,慕登独自站在静室窗前,望着山下的方向。
云雾层叠,清玄宗的山门高悬九霄,底下的人间坊市不过是一片若隐若现的灰影。
他看不见那个角落,看不见那个旧书摊,看不见那个坐在矮凳上翻游记的人。
那个人回乡了。
烬渊是他的乡。
他带着二十七本旧书和一段反复敲了几百遍也无人应答的魂印,回到那个终年不见日光,只有阴煞地火与没眼睛的蛇的地方去了。
慕登把窗子关上,转身走到书架前。
他踮脚从顶层抽出那裹着素帛的短笛,拆开来,枯骨触手生凉。
他对着笛孔吹了一小口气,耳垂上什么也没有,半点动静也无。
魂印断了。
大约洛久撤走了那缕残留在笛子里的分魂,又或者他连笛子也没带走,就留在了书摊某个角落里,任那缕魂印自己慢慢散尽了。
慕登把笛子重新裹好,搁回书架顶层。
然后他坐下,翻开一本清玄宗的功课册,开始批阅弟子的修行心得。
窗外日光正好,花木葳蕤,一切如常。
他只是从此夜里不怎么睡了。
偶尔从梦里惊醒,他仍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耳垂,上面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躺在黑暗里,想起那半年里每一个旬日的午后,旧书摊的粗布被风吹得微微翻卷,摊主坐在矮凳上抬头看他,弯着眼角说:“今日新到了一本写沙漠的,你说清玄宗的山上有没有沙子?”
他说没有。
洛久便把书递过来:“那你先看看,下回告诉我沙漠的沙子是什么颜色的。”
可没有下回了。
清玄宗的暮春转成盛夏,盛夏转成深秋,藏经阁外的银杏落了满地的金黄。
慕登走过那些落叶时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
他袖中空空,不再有短笛贴着手腕,可那种枯骨的凉意似乎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里,无论过了多久都散不干净。
他依然是清玄宗的首座,是周清玄口中“宗门的脊梁”。
他依然恪守门规,敬畏天道,每日里断案授课练剑批册,一样不落。
山下的坊市依然人来人往,角落里的旧书摊撤了之后又换了卖糖水的铺子,甜腻的气息飘得老远,盖住了旧纸与尘土的味道。
慕登不再下山巡查了。
外务堂新派了别的弟子去管那摊糖水铺的文牒。
他们回来禀报时说那糖水铺的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妇人,灵根低微,熬得一手好红豆沙,逢人便笑。
慕登听完了,点了点头,在功册上批了一个“允”字。
那天夜里他坐在静室中,忽然想起洛久说过的话——“两下是我想你了。”
他把那几个字放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也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听见。
只有书架顶层那裹在素帛里的枯骨短笛,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排旧典籍后面,笛身上那些细密的暗纹被月光照着一小截,刻痕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淡的,谁也分辨不出的桂花香气。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