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我带着师弟们在山道上布下了“饕餮锁妖阵”。《山海经》第二千一百一十三页,饕餮贪食,以食为锁,可困万妖。我们在阵眼放了三大坛最好的桂花酿,又撒了一圈糯米——糯米驱邪,这是常识。
“师姐,”老四蹲在坛子旁边咽口水,“这酒真给妖怪喝啊?多浪费……”
“闭嘴,藏好。”
我们埋伏在旁边的灌木丛里,从日头正中等到太阳偏西,又从太阳偏西等到月亮爬上来。露水打湿了我的衣摆,蚊虫叮得我满手是包,那红衣妖愣是没出现。
“会不会他已经走了?”小师弟小声问。
“不会。”我盯着阵眼的方向,“他既然说了三天,就一定会来。”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我不能表现出来,师弟们都看着我,我要是慌了他们就更慌了。师父死后我就是他们的主心骨,我得撑住。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阵眼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红影慢悠悠地晃过来,手里还摇着把扇子,像是来逛庙会的。他在三坛酒前面站定,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忽然笑了一声。
“饕餮阵?你们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酒壶,往三坛酒里各倒了一点什么粉末,然后拍了拍手,大摇大摆地从阵里走了过去。糯米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像是怕脏了自己的身子。
我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去,一点办法都没有。
“师姐,”老四拽我袖子,“饕餮阵不管用啊……”
“我知道。”我咬着牙,“换第二套方案。”
第二套方案是“毕方火网”。《山海经》第三百一十一页,毕方见则其邑有讹火,以火攻火,可焚妖形。我们在山道狭窄处拉起了一张浸过桐油的麻绳网,网下面铺满了干柴,只要他走过去,火箭一射,连网带妖一起烧。
红衣妖走到网前的时候停了停,用扇子戳了戳网眼,啧啧两声:“毕方网?你们还真舍得下本钱。”
他没往前走,而是绕到了旁边的悬崖上,踩着石壁像走平地一样走了过去。干柴白铺了一场,火箭射在空处,把山道烧得噼里啪啦响,连根妖毛都没燎着。
“师姐,”小师弟快哭了,“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我没说话。
确实,他什么都知道。饕餮阵他知道破解的法子,毕方网他知道避开的路数,就好像……就好像他也看过《山海经》一样。
不可能。
《山海经》只有捕妖人血脉才能看见,他一个妖,怎么可能看过。
除非……除非是师父活着的时候给他看过。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师父怎么可能把书给妖看。师父最恨妖了,他临死前还在追那只九尾狐,他怎么可能——
“师姐,天快亮了,”老四打着哈欠说,“今天还继续吗?”
我看看东边泛白的天空,又看看手里翻得卷了边的《山海经》,深吸一口气:“继续。换‘夸父逐日阵’。”
夸父逐日阵,书里第三千零一页。穷极日光,以影缚妖。需要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才能发动,阵成之后妖的影子会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们熬到正午,在空旷的山顶上布了阵。阳光毒辣辣地晒下来,石板都烫得能煎鸡蛋,我趴在地上画阵纹,汗珠子掉在石头上滋啦一声就蒸干了。
红衣妖来了。
他踩着正午的影子一步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我盯着他脚下的影子,夸父阵发动的时候他的影子确实顿了一下,但也就顿了一下。
“日光阵?”他抬脚踩了踩自己被钉住的影子,“这招倒是有点意思。”
我屏住呼吸。成了吗?
然后他轻轻一跺脚,影子从地上挣脱开来,像条蛇一样溜回了他脚下。钉影的阵纹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不过对我没用。”
他弯下腰,跟我脸对脸,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妖气,是墨香,像常年泡在书房里的人身上那种淡淡的墨汁味。
“第一天快结束了,”他说,“你还有两天。”
我攥紧了书。
“你到底是谁?”我问,“你肯定不是普通的妖。普通的妖不可能——”
“不可能认识你布的所有阵?”他直起身,扇子啪地合上,“我说了,那本书里写不了我。”
“那你从哪里来?你的原形是什么?”
“你猜啊。”
“我猜你个头!”我气得把书砸向他,他轻巧地接住,又轻巧地扔回来,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脾气还是这么爆,”他摇摇头,“你师父没教过你捕妖要心平气和吗?”
“我师父教过我捕妖要心狠手辣。”
“他原话?”
“他原话。”
红衣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我看不懂。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他确实会这么说。”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他顿了顿,“何止认识。”
我想再追问,但他已经转身走了,红色的衣摆在山风中鼓起来,像一面褪了色的旗。他的背影看着……看着怎么有点落寞呢。
“喂!”我喊他,“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打这个赌?”
他头也不回:“因为你该醒了。”
该醒了?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手里的《山海经》,书脊已经磨得发白,书页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师父的批注。那些字我看了六年,每一个笔画都烂熟于心。
可此刻我忽然觉得,这些字在看着我,像无数只眼睛。
第一天结束了。我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