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我决定换个思路。
既然书上的常规阵法对他没用,那我就用非常规的。我翻到了全书最后几页,那里记载着几个禁术,师父在边上用朱砂画了三个大大的“危”字。
禁术之所以叫禁术,是因为用了之后代价太大。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两天过去了我连这个红衣妖的原形都没摸清楚,再这么下去第三天的赌约必输无疑。
“师姐你疯了吗!”老四看到我在地上画“女丑之尸”的阵纹时脸都白了,“这玩意儿会折寿的!”
“折几年就折几年,”我继续画,“总比输了好。”
女丑之尸,书里第四千零八十八页。女丑者,以尸镇海,献祭阳寿可召天雷,雷破万邪。我在阵中央割破手掌滴了血,阵纹吸收了血液之后慢慢亮起来,天空也开始聚起乌云。
红衣妖出现的时候,第一道雷正好劈下来。
他闪开了。
第二道雷,他又闪开了。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他在雷光里穿梭得像一片落叶,怎么都劈不中。我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每一道雷都在烧我的阳寿,现在我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
“停手!”他忽然冲过来一脚踢翻了阵眼,“女丑之尸你也敢用,你不要命了!”
阵纹暗下去,天上的乌云也散了。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蹲在我旁边,表情看起来竟有点……着急。
“你是不是傻?”他骂我,“为了一个赌约搭上半条命?”
“不关你事。”我推开他。
“怎么不关我事!”他吼了一声,然后又愣住了,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激动。他别开脸,声音低下来,“你师父要是知道你这么糟蹋自己……”
“别提我师父!”我撑着地坐起来,“你到底是什么妖?你认识我师父对不对?你跟他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是不是当年那只九尾狐?!”
他被我问得一愣,然后笑了。
“九尾狐?”他笑得直咳嗽,“你看我像九尾狐?”
“那你到底——”
“我要是说了,”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你会信吗?”
“你说我就信。”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乌云散尽后的天空,蓝得不太真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是你师父。”
我花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放屁!”
“你师父叫沈渡,对吗?左眉尾有一颗痣,右手小拇指缺了一截,是被一只狰咬掉的。他最爱喝桂花酿但酒量极差,三杯就倒。他收你为徒那天下着雨,你在街边啃一个馊了的馒头,他蹲下来问你——”
“你闭嘴!”我掏出短刃指着他,“你到底从哪里打听到这些的?你跟踪过我师父?你——”
“我教你的第一套刀法叫‘破云’,因为你总说云彩像棉花糖,你想劈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甜的。你练了一个月只劈碎了三片瓦,急得直哭,我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我的手开始抖。
“你十一岁那年被蜚毒喷伤了胳膊,我背着你跑了三十里山路去找大夫,你趴在我背上问我会不会死,我说不会,你死了谁跟我学捕妖。你十三岁第一次独立抓妖,抓了只兔精,回来兴冲冲给我看,结果发现是只母兔子还怀着崽,你把它放了,然后瞒了我三年才敢告诉我。”
“别说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十六岁生日那天跟我说,师父以后等我成了天下第一捕妖人,我就给你养老。我说好,我等着。然后第二年我就死了。”
“别说了!!”
短刃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我捂着头蹲下去,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蜂在嗡嗡响。不可能,这不可能。师父死在我面前的,我亲眼看着他被撕开喉咙,他怎么可能变成另一个人还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
“你不信,”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信。”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那是一枚玉佩,青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我认得这个,这是师父的,他戴了一辈子。师父死后我把他的遗物都烧了,唯独这块玉佩找不到了,我以为是在混乱中弄丢了。
“当年我死的时候,”他说,“你哭晕过去了。我趁你昏迷把玉佩拿走的。”
“你……你到底是人是妖?”
“我当年确实是死了,”他把玉佩放在我手心,“但是这本书救了我。”
他指着地上的《山海经》。
“这本书……把你变成了妖?”
“不是‘变成’。”他蹲下来平视我,“这本书本身就是一座监狱。里面关着的每一只妖都是真实存在的,写书的人把它们的弱点记录下来,一代一代传给捕妖人,让捕妖人替他们镇压这些妖。但是镇压是要付出代价的——每封一只妖,写书人就要把自己的魂魄分一缕出去当封印。封得越多,魂魄越散,最后……”
“最后怎么样?”
“最后写书人自己会变成妖。”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上一任写书人。我死的时候魂魄散了,散到最后只剩一缕,那一缕钻进了书里,在书里待了六年,前不久才重新凝成人形出来。”
“所以你……你真的是师父?”
“如假包换。”
我盯着他的脸。确实不一样了,师父死的时候四十七岁,有白头发了,脸上都是皱纹。面前这张脸看着最多三十出头,下巴还冒青胡茬呢。但那个眼神……那个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无奈的眼神,确实跟师父一模一样。
“你要是师父,”我哑着嗓子问,“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认我?”
“因为我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毕竟我死的时候让你别信这本书,结果我转头就从书里钻出来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师父……”
“行了别哭,”他手忙脚乱地来擦我的眼泪,“我最怕你哭了,你小时候一哭我就要给你买糖葫芦,我现在没钱买糖葫芦——”
“我不吃糖葫芦,”我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我就想让你活着。”
他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活着呢,”他说,“就是活成了个妖怪。”
我又哭又笑地捶了他一拳。他哎哟一声,然后忽然正色道:“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
“这本书的封印越来越弱了,因为上一任写书人——也就是我——魂魄散了之后封印就松了。书里关的那些妖,最近几年会陆续跑出来。”
“跑出来会怎么样?”
“会杀人。”他顿了顿,“当年那只撕了我喉咙的九尾狐,就是第一批跑出来的。我那时候压不住了,就故意让它杀了我,让我的魂魄散进书里去加固封印。结果只加固了六年,现在又松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你来找我,是让我——”
“你是我徒弟,也是现在的捕妖人。”他认真地看着我,“这本书该传给你了。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接手,你就要像我一样,用魂魄去封那些妖。封到最后你也会变成我这样,人不人妖不妖的。”
“那有什么,”我说,“你不是活得好好的。”
“傻徒弟,”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活成妖怪也叫活得好好的?”
“总比死了强。”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好。明天第三天,我把怎么接手这本书的方法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接手之后第一件事,把里面那只九尾狐放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亲手撕了它。”他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的,“它当年撕我喉咙的时候可嚣张了,我不报仇我咽不下这口气。”
“师父你现在打得过它吗?”
“打不过。”他理直气壮,“所以到时候你帮我。”
“……”
“怎么?不愿意帮师父报仇?”
“帮帮帮。”我翻了个白眼,“你是我师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特别开心,露出那两颗不太整齐的虎牙,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