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我在山顶等他。怀里抱着那本翻烂了的《山海经》,山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来了,还是那身红衣,还是那把扇子。但今天他没笑,表情难得的严肃。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走过来,伸出右手。我注意到他小拇指确实缺了一截,跟他之前说的一样。他让我把书放在他掌心,然后闭上了眼睛。
“接手的方法很简单,”他说,“把书烧了。”
“什么?!”
“烧了,”他睁开一只眼看我,“你以为是什么仪式?又要滴血又要念咒?那都是骗人的。这本书就是上一任写书人的魂魄凝成的实体,烧了之后魂魄散出来,你吸进去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能信?”他耸肩,“你那时候连我是你师父都不信。”
我接过书,忽然有点舍不得。这本书陪了我六年,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背得出来。现在要把它烧了……
“烧吧,”他说,“烧完你会记住里面所有内容的,用不着书了。”
我从火折子里吹出火苗,凑到书页边。纸张在火焰里卷曲起来,发黑,发灰,然后变成一片片飞灰飘起来。师父的批注也在火里消失了,那些红色的朱砂字一个个淡下去,像褪色的伤口。
灰烬飘到空中,果然没有四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打着旋往我鼻子里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涌进了脑海,密密麻麻的,是那些我背了六年的经文,但比以前更清晰,更完整,而且——
“等一下,”我按住太阳穴,“这里多了好多内容?”
“什么?”
“我之前看的版本缺了好多页。”我闭着眼睛接收那些涌进来的信息,“比如狐妖那一条,后面还有一句——‘然亦有良善者,捕之当辨其行,不可尽诛’。”
“……”
“比如蜮那一条,后面写着‘畏火,然若千年以上者,火亦不能伤’。”
“……”
“比如你,”我睁眼看着他,“原来你真的是我师父。”
“你才知道?”
“书里有你的魂魄,你散进去之后所有关于你的事都写进去了。”我翻了个白眼,“你十八岁偷看隔壁师姐洗澡被罚跪了三天祠堂。”
“这个不用记那么清楚!!”
“还有你二十四岁追一只狰结果掉进粪坑——”
“够了够了!”他脸红得像他那身衣服,“这本书怎么什么都写!”
我把剩下的灰烬全部吸入体内,脑海里终于安静下来。那本《山海经》现在彻底消失了,一阵风吹过来,连灰都散了。但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记着上面所有的内容,包括那些以前被隐去的,温柔的句子。
“师父,”我忽然说,“书里还写了一条。”
“什么?”
“写书人接管封印之后,可以指定下一任。但也可以……放弃。”
他看着我。
“我要是放弃呢?”
“放弃的话封印会彻底崩裂,所有妖都会跑出来,到时候人间大乱。”他说,“所以你不能放弃。”
“那要是我说,还有第三种选择呢?”
“什么第三种?”
“书里最后一页写的,”我说,“‘若前任尚存,则封印可共担。’”
他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哪个王八蛋写的这一条?”
“你啊。”我忍不住笑了,“你的魂魄写的。”
“我那时候魂魄都散了我怎么知道写了什么——”
“所以,”我打断他,“我们可以一起当捕妖人。你一半,我一半。这样你也不用变成孤魂野鬼,我也不用折寿折到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别开脸,声音有点哑:“你这孩子怎么总是想一些有的没的……”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你教我的第一套刀法叫破云,”我说,“你说劈不开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封印也慢慢来,我们一起。”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角好像有点红。山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伸手揉了揉眼睛。
“风太大了,”他说,“沙子迷了眼。”
“师父你一个妖怪还怕沙子?”
“妖怪怎么了,妖怪就不能——”
他话没说完,我手里的刀已经飞了出去。他吓了一跳赶紧躲,刀锋擦着他的耳朵钉在了身后的树上,刀柄还在嗡嗡颤。
“你干嘛?!”
“有妖气。”我眯起眼睛看着他身后的树林,“一大股。”
他转身看过去,脸色也变了。树林深处,一双双绿色的眼睛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几十双。那些眼睛慢慢逼近,我看清了——是狐妖,大大小小的狐妖,领头的那个有九条尾巴。
九尾狐。
“巧啊,”那只九尾狐舔了舔爪子,“沈渡,又见面了。”
我师父的手攥紧了。
“你徒弟?”九尾狐打量着我,“哟,都长这么大了。当年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哭着喊师父师父的,真可怜。”
“闭嘴。”我把短刃横在身前。
“脾气还挺大,”九尾狐笑了,“跟你师父一个德行。不过没关系,今天你们俩都在,省得我一个个找了。书呢?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书烧了。”我师父说。
九尾狐的笑容僵住了。
“烧了??”
“烧了,”我补充道,“现在就剩我们俩了。你是冲着书来的?”
“不然呢!”九尾狐的九条尾巴全炸开了,“没有书你们拿什么封我!今天不把书交出来我把你们剁成肉泥!”
“你试试。”我师父活动了一下手腕,“六年前你撕我喉咙,今天该我还回来了。”
“就凭你?”九尾狐轻蔑地甩了甩尾巴,“你连身体都换了,法力还剩几成?”
“还剩一成也够收拾你。”
“你们……”我在旁边说,“打架之前能不能先考虑一下战术?”
九尾狐和我师父同时看着我。
“什么战术?”
“师父你拖住它,”我快速地说,“我绕到后面去封它的阵眼。书里写了,九尾狐的力量来源是尾巴,九条尾巴连着一个阵眼,阵眼一破它就废了。”
“你知道它阵眼在哪?”
“知道,”我指了指九尾狐的肚子,“书里写得很清楚,‘九尾之下,丹田一点’。”
九尾狐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
“烧书之前我已经把整本书背完了,”我冲它笑了笑,“不好意思啊。”
我师父也在笑,笑得特别嚣张:“听到没有?我徒弟背完了整本书。你今天跑不掉了。”
九尾狐怒吼一声扑上来,我师父迎上去跟它缠斗在一起。红光白影翻飞,山石被震得乱滚,我从侧面绕过去,九尾狐想拦我,但我师父死死缠着它不让它脱身。
“快!”他冲我喊。
我跑到九尾狐身后,算准了方位,一刀扎进它丹田的位置。它发出一声惨叫,九条尾巴同时僵直,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软塌下来。
“成了!”我喊道。
九尾狐倒在地上,九条尾巴耷拉着,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那本书明明……”
“那本书从来就不是用来害妖的,”我蹲下来看着它,“是用来帮你们和人类共存的。但你非要做恶,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它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了。丹田被破之后它的妖力在飞速溃散,片刻之后就从一只威风凛凛的九尾狐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狐,昏迷在地上。
我师父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只小白狐。
“当年就是它?”
“就是它。”我说,“怎么处置?”
他想了想,弯腰把小白狐拎起来揣进了袖子里。
“先留着,”他说,“等它醒了问问还有哪些妖跑出来了。它肯定知道。”
“师父你不杀它?”
“杀它干嘛,”他翻了个白眼,“当年的事我都说了是故意的,我故意让它杀的。说起来它还帮了我一把,要不是它杀了我,我的魂魄还散不进去。”
“那你刚才说要亲手撕了它——”
“吹牛不行?”
“……”
我忽然觉得我师父真的很欠揍。
但他活着。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会笑会骂会吹牛,会伸手揉我的头发说:“走吧,下山去,我请你吃糖葫芦。”
“师父你没钱。”
“我现在变钱。”
“妖怪变出来的钱是树叶!”
“那你去偷?”
“我是捕妖人!”
“捕妖人怎么了,捕妖人就不能——”
我们吵吵嚷嚷地下山去了。背后的山顶上,太阳正好升起来,把整片山都照得金灿灿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山海经》,没有灰烬,只有风把草吹得刷刷响。
但我脑子里记着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句师父曾经写下的温柔的批注。包括最后那一句,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那句——
“吾徒当知,吾虽逝,魂魄伴汝左右,永不离分。”
这个老不死的。
我笑着追上前面的红衣身影,山路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跟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并肩走着的人。
“师父。”
“嗯?”
“欢迎回来。”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但我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跟他的衣服一个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