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下山请我吃糖葫芦,钱果然是用树叶变的。
卖糖葫芦的老头收了钱,喜滋滋地揣进怀里,等我们走出去三步远,那铜板在他兜里噗地一声变回了一片枯叶。老头掏出来一看,愣在原地,然后扯着嗓子在后面骂:“哪来的野妖怪拿树叶糊弄人——!”
我拽着师父就跑。他边跑边笑,虎牙都露出来了,跑得比我还快,红衣翻飞得像面旗。
“师父你不是说你会变钱吗!”
“我变了啊!”
“变出来是树叶你叫什么变钱!”
“树叶怎么了,树叶子也能花——”
“你闭嘴吧!”
我们一气跑出两条街才停下来,蹲在巷口喘气。师父蹲在那儿,红衣拖在地上沾了灰,活像个被追债的穷书生。我蹲他旁边,举着那串没来得及吃的糖葫芦,山楂在糖浆里红亮亮的。
“师父。”
“嗯?”
“以后别用树叶骗人了。”
“那用什么,用石头?”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挣点钱——”
“我一个妖怪,”他理直气壮地看我,“你让妖怪挣钱?”
“……当我没说。”
他伸手拿了我一颗山楂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然后皱了皱眉:“怎么这么酸。”
“你吃的是山楂,当然酸。”
“我当年买的都是甜的。”
“那是你被坑了。”
他想了想,大概是回忆起什么,忽然笑了,点点头:“也是。那老头骗了我十几年,每次都说‘这串最甜’,每次都是酸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当年”是什么时候。那是他活着的时候,他还是个人类捕妖人,会下山给我买糖葫芦,会被小贩坑,会酸得眯起眼睛还硬说好吃。
那些事过去六年了。
可现在他蹲在我旁边,腮帮子鼓着嚼山楂,红衣裳皱巴巴的,跟从前那个灰袍子的师父完全不一样了。可又好像哪儿都一样。
“走吧,”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带你去找点真能喝的东西。”
“什么?”
“桂花酿。”
“你哪儿来的钱?”
“这回不变钱,”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晃了晃,“我存了好几年的。”
我跟着他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家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酒馆。店面小得只能摆三张桌子,柜台后面坐个打瞌睡的老太太,头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鸡。
师父敲了敲柜台:“婆婆,打酒。”
老太太睁开一只眼,看见他愣了一愣,又揉揉眼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慢吞吞地说:“你这衣裳……倒是鲜亮。”
“刚做的。”
“你以前不是爱穿灰的吗?”
“人总要换个颜色。”
老太太没再追问,转身从架子上抱下一个酒坛子,舀了满满一提,倒进师父递过去的葫芦里。琥珀色的酒液荡着细碎的桂花粒,香气甜丝丝地钻出来。
“老规矩,”老太太说,“先付钱。”
师父把布袋放在柜台上,哗啦一声铜板响。老太太掂了掂,点点头:“多了。”
“多的存着,下回来喝。”
“你还知道下回来?”
“怎么不知道。”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她把酒葫芦推过来,低声嘟囔了一句:“跟你师父一个德行。”
我愣住了。
师父面不改色,提起酒葫芦拽着我出了酒馆。外面天擦黑了,巷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黄的光把青石板路染成暖的。
“师父,”我说,“那老太太认识你?”
“以前常来。”
“可她刚才说‘你师父’——”
“我现在这个模样,”他指指自己的脸,“看着才三十出头。她当然想不到我就是沈渡本人,只当我是沈渡的徒弟。”
“可你不就是……”
“我就是啊。”他拧开葫芦盖子喝了一口,眯起眼睛,“但我不能跟她说。跟凡人解释我死而复生还变成了妖,吓着她老人家。”
我想想也是。老太太看着都快八十了,心脏怕是经不起这种刺激。
我们找了座桥坐下来喝酒。桥下面是条小河,水面映着两边的灯笼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波纹晃啊晃。师父把葫芦递给我,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桂花酿甜中带辣,入喉暖洋洋的。
“好喝吗?”他问。
“还行。”
“那就多喝点。”
我又喝了两口。他靠在桥栏杆上看天,今天的星星不多,只有两三颗挂在东边,孤零零的。夜风吹过来,他的袖口轻轻飘着,上面绣着暗红色的纹路,远看像什么符咒似的。
“师父,你这身衣裳是谁做的?”
“书里带的。”
“书里还带衣裳?”
“魂魄凝形的时候身上穿什么就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凝了件红的。”他扯了扯袖子,“其实我不喜欢红色。太扎眼。”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灰的。”
“为什么?”
“耐脏。”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还是这样,说话永远务实得不像话。小时候我问他为什么总穿灰袍子,他说因为抓妖经常滚一身泥,灰的看不出来。我那时候信以为真,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懒得换洗。
“师父。”
“嗯?”
“那本书里写的那些话……你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没立刻回答。又喝了一口酒,对着河面发了会儿呆,然后说:“其实很多都不是我写的。”
“啊?”
“那本书传了很多代了。每一任写书人添一点,改一点,传到我的时候已经厚得跟砖头一样了。我写的只有最后几页,包括那一句。”
“哪一句?”
“吾徒当知,吾虽逝——”
“魂魄伴汝左右,永不离分,”我接下去,“我背下来了。”
他别开脸假装咳嗽了一声:“背下来就背下来,不用念出来。”
“为什么?”
“肉麻。”
“你写的你嫌肉麻?”
“我写的时候又不知道会被你看见!”他声音高起来,“我以为我死了之后那本书就传给别人了,谁想到还是传给了你——”
“可你明明知道捕妖人一脉只传自己徒弟。”
“万一你那时候已经不当捕妖人了呢。”
“我怎么会不当。”
“你小时候老嚷嚷着要去卖糖葫芦。”
“那是我七岁说的话!”
“七岁说的话也是话。”
“师父你讲不讲道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忽然不吵了。灯笼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碎金子。他说:“我讲不讲道理你不都认了。反正你是我徒弟,一辈子都是。”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头喝酒掩饰,桂花酿差点呛进气管里,咳得眼泪直流。
他拍我的后背,力气大得像拍锣鼓:“慢点喝慢点喝,这一壶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谁抢了——”
“你自己呛着自己还赖我?”
“就赖你。”
“好好好赖我赖我,”他一点也不走心地认错,“都赖我。”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河上漂过来一条小纸船,大概是哪个小孩放的花灯,里面点着半截蜡烛,悠悠地顺着水往下游晃。师父伸手捞了起来,纸船湿了半边,蜡烛歪歪斜斜地快灭了。
“许愿船?”他看了看,“谁家孩子放这么晚。”
“你管人家呢。”
“我看看写的什么。”
他把船拆开,里面果然有一张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写的。他凑着灯笼光念出来:“‘希望娘亲的病快点好’。”
我凑过去看了看,纸条上还画了个小太阳,圆滚滚的,旁边粘了一颗糯米。
“明天拿去给她娘熬粥喝,”师父把纸条折好揣起来,“糯米安神。”
“你哪来的糯米?”
“刚才变钱剩下的那点。”
“你别又拿树叶糊弄人——”
“这是真糯米!”他急了,“我还能骗小孩吗?”
我想了想:“你骗过。”
“什么时候?”
“你说等我抓满一百只妖就带我去东海看大鱼,我抓到一百只了你带我去看的那个池塘——”
“池塘里不是有大鱼吗!”
“那是草鱼!”
“草鱼也是鱼!”
“草鱼不算大鱼!”
“怎么不算,那草鱼有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比你胳膊都长。”
“我那时候胳膊短!”
“那也比你胳膊长。”
我彻底没话了。算了,跟他吵什么都吵不赢。他就是有这种本事,把歪理说得跟真的似的。
那只纸船在我们在手里待了一会儿就烂得不成形了,师父把它轻轻放回水里,看着残破的小纸片顺水流走。蜡烛已经灭了,只剩点余烬浮在水面上,像一小片会发光的叶子。
“明天去那个小孩家看看,”他说,“万一她娘真病了。”
“你怎么知道是哪家?”
“纸条上不是写了地址吗?东柳巷第三家。”
“你眼睛这么好?”
“妖怪嘛,”他眨了眨眼,“眼神总得好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当妖怪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他视力好了,听觉也好了,走路轻飘飘的不用喘气。以前他背着我在山路上跑三十里的时候,后半截路一直在咳嗽,喘得像拉风箱。
现在他不用喘了。
那个被九尾狐撕开了喉咙的沈渡,现在穿着红衣坐在桥栏杆上喝桂花酿,眼神亮亮的,跟我斗嘴的时候嘴角翘着,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虎牙。
“师父。”
“又怎么了?”
“下回买糖葫芦,我请你。”
“你有钱?”
“我刚抓了那只九尾狐,找官府换了赏银。”
“多少?”
“不少。”
“那我要吃最大串的。”
“行。”
“上面裹芝麻的那种。”
“行。”
“还得是甜的。”
“……我尽量挑。”
他笑了,仰头把最后一口桂花酿灌进嘴里,然后把葫芦往怀里一揣,跳下桥栏杆:“走吧,夜了,回去睡觉。”
“睡哪儿?”
“山里呗。你还指望有客栈收妖怪?”
“你可以变回人形。”
“我现在就是人形。”
“我说的是普通人形,把妖气敛了的那种。”
“敛不了,”他摊手,“散得太久,控制不好了。一进客栈老板就能闻出我不是人,到时候又报警你抓我。”
“那……你睡我那儿?”
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儿?”
“我住山下镇子上有间屋子,师兄弟们都在那儿落脚。后院有间空房,以前堆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
他没说话,走了几步才出声:“行。”
我跟在他后面过桥,他走得不快不慢,月亮升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青石板路上。他的影子是红的,我的影子是黑的,叠在一起纠缠不清。
“师父。”
“嗯?”
“你要是真想住下来——”
“想。”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他头也不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想说这里永远都是你家,对不?”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是这个意思。
他在前面笑了一声,虎牙在月光下闪了闪:“我教出来的徒弟,我还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走了走了,回去收拾屋子,你那破地方肯定全是蜘蛛网。”
“上个月刚扫过!”
“上个月?那蜘蛛都能成精了。”
我追上去捶他的背,他哎哟哎哟地喊疼,明明妖怪不怕打。我们吵吵闹闹地走过最后一条巷子,镇子的灯火在前面大片大片地亮起来,暖洋洋的,像谁把星星都摘下来铺在了地面上。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果然听见吱呀一声响。师父在后面探头看,后院那间空房门框上确实挂了张蜘蛛网,月光一照还反光。
“你看,”他幸灾乐祸,“我说什么来着。”
“你闭嘴进去打扫!”
“我是客——”
“你是我师父!师父帮徒弟打扫天经地义!”
“哪来的天经地义——”
“我编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红衣拖在泥地上也不管了,笑得直捶地。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笑,月亮挂在他头顶,把他新生的头发染成银白色。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一树小花,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下来,落了他满肩膀。
“师父。”
“哈哈哈……嗯?”
“这棵树是你以前种的。”
他不笑了。慢慢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树干已经粗得两只手合抱不过来了,枝叶茂密地撑开一片阴凉。
“长这么大了,”他说,“我种的时候才到腰那么高。”
“你死了之后我一直给它浇水。”
“六年?”
“六年。”
他没说话。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蹭着他的掌心,他忽然偏过头去,在月光里眨了两下眼睛。
“师父你哭了?”
“胡说,”他声音有点哑,“妖怪不会哭。”
“那你怎么眼睛红的?”
“风太大。”
“今晚没风。”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转过来冲我笑。笑得有点丑,虎牙都露歪了,但他就是笑着的。
“死丫头,”他说,“给师父打盆水来,我要洗脸。”
“后院有井,自己打。”
“我打不动。”
“妖怪打不动一桶水?”
“打不动打不动,”他耍赖地往桂花树下一蹲,“我就是打不动。你打。”
我叹了口气,还是去拎了桶水过来。他蹲在树底下洗脸,哗啦哗啦的,水溅了一地。我靠在门框上看他,看他的背影蜷在桂花树的影子里,看他的红衣裳在月光下像一团暖融融的火。
当年他背着我跑三十里山路的时候,我趴在他背上,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后背。宽宽的,稳当的,跑起来会微微颠簸,有一回我差点滑下去,他一把把我捞上来,嘴里骂着“你这孩子怎么连趴都趴不好”,手却攥得紧紧的,生怕我掉了。
现在他还是那个后背。只是衣裳换成了红色,只是不会再咳嗽了。
“师父。”
“嗯?”
“桂花酿明年还有吗?”
“有。”他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那老太太说了,多的钱存着呢,能喝好几壶。”
“那明年还喝。”
“行。”
“后年也喝。”
“行。”
“大后年——”
“你怎么跟说书一样没完没了的,”他站起来甩了我一脸水珠子,“年年都喝,行了吧。喝到我变成老头子喝不动了为止。”
“妖怪不会老。”
“那我就变成老太婆。”
“你是男的。”
“男的就不能变老太婆?你歧视妖怪?”
我彻底放弃了跟他讲道理。
但没关系。反正他活着,明年还有桂花酿喝,后年还有,大后年还有。有的是时间慢慢吵。
我转身进屋给他收拾床铺去了,他在后面喊:“被褥要厚一点的!我怕冷!”
“妖怪怕什么冷!”
“魂魄凝的体就是怕冷!你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我翻出两床厚棉被抱过去,“给你铺三层。”
他满意地哼哼两声,跟在后面进了屋。月亮照在院里的桂花树上,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在那件红衣的衣角上。
明天还要去找东柳巷那个生病的孩子娘亲。
后天要去查九尾狐嘴里还有哪些妖跑出来了。
大后天要教师父认认镇上的路。
好多事。
好多日子。
我抱着棉被走进去,他在那儿转圈看屋子,嘴里念叨着“这墙皮都掉了”“这窗户漏风”“这桌子怎么是歪的”,我一边铺床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想的是——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