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7年4月2日,地球同步轨道,一号工程节点
三个月后。
周明远的双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虽然恐惧确实存在,而是因为那双包裹在纳米纤维手套里的手,已经在零重力环境中连续工作了整整十九个小时。指尖的触觉反馈系统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酸痛,仿佛每一条肌腱都被浸泡在硝酸里腐蚀。
但他不能停下来,在他面前是一块长达四百米的钛合金桁架结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纳米电路,在幽暗的太空中泛着微弱的蓝光。这是星穹壁垒的骨架之一,也是他亲手焊接的第一百三十七段组件。
“老周,休息一下。”耳机里传来搭档方磊的声音,“你已经超负荷了。”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面罩,透过镀金护目镜看向远处的地球。
从轨道上看,地球很美。
那种美令人心碎,蔚蓝的大海被白色的云层缠绕,大陆的轮廓在晨昏线交界处若隐若现。如果没有那些纵横交错的黑色烟柱,如果没有那些在夜半球不断闪烁的爆炸火光,这颗星球看起来依然像人类最初从月球上看到的那样,宁静而神圣。
但周明远知道,那只是假象。
就在他凝视地球的这几秒钟里,至少有三百枚导弹穿越了大气层,在天幕护盾上撞成绚烂的火花。每一次闪光都意味着数十亿美元的损失,意味着又有几平方公里的护盾面积失效,意味着地面上又多了一片暴露在敌人火力下的土地。
“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吗?”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金属。
“什么?”方磊问。
“下雨。”周明远说,“小时候住在杭州,每年梅雨季,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那种潮湿的气味……我以前讨厌死了。现在想想,真他妈奢侈。”
方磊沉默了一会儿:“等工程结束了,你回去好好淋一场。”
周明远苦笑了一声。他们都明白,这个“等”字,可能是永远。
“一号节点,这里是控制中心。”一个机械的女声切入通讯频道,“检测到你们的工作进度落后于计划表0.7%,请加快速度。下一批建材将在四十分钟后抵达。”
“收到。”周明远应了一声,重新抓起焊枪。
焊枪的尖端喷出一道淡蓝色的等离子火焰,温度高达八千摄氏度。钛合金在火焰中迅速熔化,与相邻的组件融合在一起。周明远的手稳定得像一台机器,经过基因改造的肌肉记忆让他能够在零重力环境下保持极高的精度,但代价是每次操作结束后,他的神经系统都需要承受剧烈的灼烧感。
这就是纳米战士的宿命。
他们不是天生的战士,而是被制造出来的。从基因筛选到胚胎改造,从儿童时期的神经重塑到成年后的植入体手术,每一步都是为了让他们成为完美的太空建设者,或者说是完美的战争机器。
周明远还记得自己被征召的那一天。
那是2144年秋天,他刚从浙江大学材料工程系毕业,还没来得及去一家普通的建筑公司报到。征兵令来得毫无预兆,或者说,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预兆”。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和平变成了一个只存在于教科书里的概念。
“编号GZ-4471,周明远,”征兵官念着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菜单,“经评估,你的身体素质、智力水平和基因稳定性符合纳米战士改造标准。你有二十四小时时间处理个人事务。”
他没有反抗。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知道反抗毫无意义。在那个年代,拒绝征召等同于叛国,而叛国的代价是株连三代。
更何况,他也确实想保护些什么。
他的母亲还住在杭州,他的妹妹刚刚考上大学。如果他能在轨道上多焊接一块钢板,也许敌人的炸弹就会晚一秒落到她们头上。
也许。
“老周,你看那边。”方磊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
周明远抬起头,顺着方磊的目光望去。
在距离他们大约五十公里的轨道上,一艘运输舰正在缓慢靠近。那是一艘老旧的“鲲鹏级”货运飞船,船身上布满了补丁和临时焊接的加强筋,看上去就像一头伤痕累累的钢铁鲸鱼。
但在它的后方,拖曳着一块巨大的不规则岩体。
那是月球碎片。
三个月前,敌人的轨道轰炸摧毁了月球基地,同时也将月面炸得千疮百孔。从那以后,地球联合政府就开始回收这些碎片,将它们作为星穹壁垒的建筑材料。毕竟,从地球运送建材的成本太高了,而月球碎片就在那里,免费供应,取之不竭。
当然,前提是你能在敌人的炮火下活着把它们运回来。
“那艘船……”方磊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望舒号’。”
周明远的焊枪停在了半空中。
望舒号。他听说过这艘船。三天前出发执行回收任务,一共五艘船组成的小队,只有它回来了。
“全体注意,”控制中心的声音再次响起,“望舒号正在对接,请一号节点人员做好接收准备。另外,通报一则消息……”
那个机械女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望舒号舰长报告,他们在返航途中遭遇敌人巡逻舰队袭击。随行的‘玉衡号’、‘开阳号’、‘瑶光号’全部被击毁。望舒号本身也遭受重创,舰员伤亡率达到……”
又是一阵停顿。
“67%。”
周明远闭上了眼睛。
他认识望舒号的舰长。一个叫陆沉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总是挂着一种疲惫的笑容。两个月前,他们还在同一个食堂吃过饭。陆沉告诉他,自己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十岁,在悉尼的地下避难所里。
“她说她想看星星,”陆沉当时笑着说,“我就告诉她,爸爸每天都在星星旁边工作呢。”
周明远睁开眼睛,重新启动了焊枪。
等离子火焰的光芒映在他的护目镜上,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惨白。
“继续干活,”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建材马上就到了。”
方磊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焊枪的嘶鸣声,在真空中传递着无声的震颤,像是某种古老的哀歌。
与此同时,距地面八百公里,地球联合防卫圈指挥部。
林远征站在全息地图前,眉头紧锁。
三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一次闭眼,都会有噩梦袭来,梦里的地球变成了一颗焦黑的煤球,上面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长官,”陈薇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最新的战损报告。”
林远征接过数据板,快速扫了一眼。
数字触目惊心。
过去的九十天里,地球联合防卫圈的舰队损失了超过40%的战力。十一艘主力战舰被击沉,数百艘辅助舰艇被摧毁,阵亡人数突破了两百万。
而星穹壁垒的工程进度,才刚刚达到23%。
“敌人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陈薇说,“最近两周,它们的攻击频率明显增加了,而且重点打击目标转向了轨道工程节点。昨天,三号节点遭到了一次大规模突袭,造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造成两千多名工程人员死亡。”
林远征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收紧,指节发白。
“地面呢?”他问。
“更糟。”陈薇调出一组图像,“过去一周,敌人对各大城市发动了无差别轰炸。上海、纽约、伦敦、莫斯科……几乎所有主要人口聚集区都遭到了攻击。初步估计,平民死亡人数已经超过……”
她没有说出那个数字。
但林远征知道。他知道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知道那些地下避难所正在变得越来越拥挤,知道食物和水资源的分配已经严格到每人每天只能摄入一千二百卡路里。
他知道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星穹壁垒的总设计师联系上了吗?”他转移话题。
“联系上了,”陈薇点头,“赵院士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您当面汇报。”
话音刚落,指挥部的门打开了。
一个瘦削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满是污渍。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异常锐利的光芒,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落魄的老教授。
但实际上,他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物理学家。
赵北辰,中国科学院院士,星穹壁垒项目的总设计师,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理解那座遗迹科技的人。
“林将军,”赵北辰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我需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林远征的心沉了一下:“请讲。”
“根据最新的计算,我们低估了星穹壁垒所需的能量,”赵北辰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一个足以毁灭人类希望的噩耗,“原计划的聚变反应堆阵列,只能提供所需能量的60%。剩下的40%,我们找不到替代来源。”
林远征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冷。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尽管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意味着要么我们降低壁垒的能量输出,导致时空畸变不稳定,最终崩溃;要么我们找到额外的能源,否则这个项目就是纸上谈兵。”
“没有第三种选择?”
赵北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一个。”
“什么?”
“南极遗迹。”
林远征愣住了。
“遗迹里有一套完整的能源系统,”赵北辰说,“根据我们的研究,那套系统的原理远远超出了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如果能把它拆解并运送到轨道上,理论上可以为星穹壁垒提供足够的能量。”
“但是……”
“但是,”赵北辰接过话头,“遗迹位于南极冰盖下方三千米处。自从我们发现了它,就一直处于最高级别的保密状态。而现在,那片区域已经成为敌人的重点轰炸目标。”
他推了推眼镜:“换句话说,想要取出那套能源系统,我们必须深入敌占区,在一座随时可能被炸塌的地下设施里进行作业。”
“成功率是多少?”林远征问。
“不到10%。”
林远征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在他下令执行星穹壁垒计划的时候,他曾经对沈怀瑾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去做一件必死无疑的事情,我会去的。”
现在,那一天来了。
“准备一支精锐小队,”他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钢铁般的平静,“我亲自带队。”
“将军!”陈薇惊呼出声,“您是舰队司令,怎么能……”
“正因为我是司令,我才必须去,”林远征打断她,“如果我不去,没有人会相信这件事的重要性。”
他看着赵北辰:“给我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我们出发。”
赵北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林将军,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什么事?”
“那座遗迹……不是外星人的。”
林远征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赵北辰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根据我们的碳定年分析,那座遗迹的建造时间,大约是距今一万两千年。”
“而地球上最早的文明——苏美尔文明,距今也不过六千年。”
“也就是说……”
林远征的呼吸停滞了。
“也就是说,”赵北辰一字一句地说,“在我们所谓的‘文明’诞生之前,地球上就已经存在过另一种智慧生命。他们建造了那座遗迹,留下了那些科技,然后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消失。”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缥缈:
“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失败了,人类的历史,将会和他们一样。”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林远征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星空发呆。
在那片深邃的黑暗里,无数的星辰闪烁着冷漠的光芒,仿佛在注视着这个渺小的种族,即将做出的最后一次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