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来岁,五官很正,眉眼很好看。但脸上有一道疤,从左颧骨拉到右嘴角,很深,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疤很老了,但在月光下看,还是触目惊心。
瘸三盯着那张脸,他见过这张脸。在荒岛上,鬼面蛟摘下面具的时候,就是这张脸。
鬼面蛟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见张远樵砍下了她的头。这个女人不是鬼面蛟。鬼面蛟的脸没有这道疤。这个女人有。
瘸三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刘根生从礁石后面走出来了。瘸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一直站在礁石后面,躲着,没出来。
刘根生站在张远樵身后,手在发抖。他看着那张有疤的脸,眼睛红了。
“柳……柳七娘。”刘根生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很小,瘸三差点没听清。
瘸三看着刘根生,又看着那个女人。柳七娘?谁?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女人看着刘根生,看了很久。“根生哥,你也来了。”
刘根生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张远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你穿越了。”张远樵说。
柳七娘点头。“早到三年。”
张远樵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早到?”
“不知道。”柳七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具,“我踩了碎片,不是青石板。光把我卷进去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在海里。被海蛇帮的人捞起来了。”
张远樵没说话。
柳七娘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回头?”
张远樵没回答。
瘸三站在旁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穿越?早到三年?他挠了挠头,想不通。但他看出来了,张远樵认识这个女人。刘根生也认识。他们以前就认识。
瘸三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刘根生旁边。“根生哥,她是谁?”
柳七娘看着张远樵,看了很久。
“你还穿着它。”柳七娘说。
张远樵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外衫。旧的,青灰色,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子那里有一个补丁,针脚很密,歪歪扭扭的。
“补丁还在。”柳七娘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补丁。“我缝的。”
瘸三看着那个补丁,又看着柳七娘。他不明白。一个补丁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但他看见张远樵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瘸三从来没见过张远樵脸上有过这种表情。
刘根生站在后面,手从怀里抽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截红绳。
柳七娘把手从补丁上收回来,看着张远樵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戴面具吗?”
张远樵没回答。
柳七娘摸着自己脸上的疤。“鬼面蛟划的。我逃了三次,被他抓了三次。第三次,他划了我的脸。”
张远樵的手握成了拳头。
瘸三站在后面,听见这句话,心里一紧。他想起海蛇帮那些女人,被关在石屋里,衣衫褴褛,眼神空洞。这个女人也是其中之一。
张远樵开口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柳七娘抬起右手,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的红绳。
“你还记得这根红绳吗?”柳七娘问。
张远樵看着那根红绳,没说话。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站在门口,手腕上系着这根红绳。”柳七娘摸着红绳,“我想跟你说,我喜欢你。但你没回头。”
张远樵的手松开了。
柳七娘继续说:“五年了。这根红绳断了三次,我系了三次。每次断了,我都想,算了吧。但第二天,我又系上了。”
瘸三站在后面,听见这些话,心里酸得不行。他低下头,不敢看。
刘根生攥着红绳,指甲陷进了肉里。
柳七娘走到张远樵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咸的,汗的,混着铁锈味。
“张远樵,你为什么不回头?”柳七娘问。
“我不知道。”
柳七娘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比哭还难看。
“你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不知道我在等你。你不知道我被鬼面蛟关了三年。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来找我。”
张远樵没说话。
柳七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你知道了。”
张远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根生从后面走到柳七娘面前,站定。手从怀里抽出来,红绳拿在手里,湿透了。
“七娘。”刘根生开口,声音在抖。
柳七娘看着他。“根生哥。”
刘根生的嘴张了张,他把红绳递过去。
柳七娘低头看着那截红绳。五年前,她剪了一截,系在张远樵的船桨上。张远樵不知道。刘根生知道。
刘根生把红绳塞进柳七娘手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七娘,我——”
他没说完,走了。
柳七娘攥着那截红绳,站在原地。
张远樵看着她。“根生——”
“我知道。”柳七娘打断了他,“我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