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巷子尽头的风却没停。燕青梧走在前头，披风被吹得贴在背上，像一层薄冰裹着骨头。她右手还虚搭在枪杆上，指节发僵，虎口那点麻劲儿还没散，反倒顺着胳膊往肩窝里钻。玄脉在胸口底下隐隐跳，不是响动，是种沉下去的压，像井底坠了块铁，越往下，越冷。
萧无涯落在后头半步，左腿拖着地，每走一下都得咬牙撑住。他喘得不重，可额角的汗一道道往下淌，混着夜露，在下巴尖上聚成水珠，啪嗒滴在衣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顺势看了眼前面的人影。
“小梧儿。”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磨过石板。
燕青梧没回头，只肩膀微动，算是听见了。
“你走这么快，是怕我跟不上？”他咳了两声，故意笑，“还是怕我看见你手抖？”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少废话。再磨蹭，天亮前到不了北城口。”
“北城口？”他一愣，“你伤成这样还想去查刺客来路？”
“我没伤。”她嘴硬。
“没有？”他嗤笑，“那你嘴角那朵梅花是怎么回事？昨儿谁给我包扎伤口时，连碰都嫌脏，今儿倒大方，自己往衣服上滴血了？”
她猛地回头。
话卡在喉咙里。
一缕血丝正从她唇角滑下来，细得像线，落得悄无声息。灰扑扑的短打前襟已经洇开一片暗红，边缘毛糙，像冻裂的梅枝印在纸上。她抬手一抹，指尖沾了湿热，低头看时，才发觉这血不是刚冒的——早就在了，只是她一直压着，忍着，当它不存在。
萧无涯脸色变了。
他往前抢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硬是扶了把墙才站稳。他几步冲到她跟前，一把扣住她手腕，手指刚触到皮肤就抖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声音绷紧。
“冷？”她抽手，“是你手太烫。”
“放屁！”他低吼，另一只手直接按上她后颈，掌心一贴就缩回，“你体温都快赶上腊月井水了！还逞强？”
她甩开他：“我没事。玄脉有点反冲，压一压就好。”
“压？”他盯着她眼睛，“你拿什么压？拿命压？刚才挡飞刀、甩枪钉人、追着我走半条街，哪一样不是耗玄脉的？你以为它是灶膛里的炭，添把柴就能续火？那是你的根！断了就没了！”
她冷笑：“那你呢？瘸着腿还硬撑，装什么英雄？昨儿要不是我拦那一刀，你现在已经在阎王殿排队了。”
“所以我现在才拦你！”他一把将她拽到断墙后，自己横身挡在前头，像堵破墙，“你倒下了，谁护我？啊？你说谁？”
她愣住。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眼神却没躲：“你别死，行不行？哪怕是为了让我继续烦你，也别死。”
巷子忽然静了。风绕着墙角打转，卷起几片枯叶，撞在墙上又落下。远处传来更夫收锣的声音，五更已尽，天光在云层后慢慢泛白，照得青砖地面浮出一层灰蒙蒙的亮。
燕青梧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她没再挣扎，也没说话，只是抬手抹了把嘴，又把血糊在袖子上蹭掉。
“死不了……”她声音发虚，“就是……有点疼……”
话没说完，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上来，她没憋住，呛着咳了出来，星星点点溅在膝头。披风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缠着旧布的右臂——那是昨夜挡刀时留下的擦伤，本不算什么，可现在皮肉微微发紫，寒气顺着经络往里钻，整条胳膊都像被冰水泡过。
萧无涯跪在她旁边，手抖得不成样子。他伸手探她鼻息，又摸她脉门，指尖刚搭上就缩回——太弱，太冷，像摸着一段埋在雪里的枯枝。
“输我的血。”他说。
她抬头，眼神涣散了一瞬：“你说啥？”
他撕开自己左胸衣襟，动作粗暴，布料撕裂声刺耳。靛蓝锦袍敞开来，露出底下交错的旧疤，最中间一道横贯心口，深褐色，像被什么猛兽啃过。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输我的血。”他重复，声音发颤，“我体内有你的血，你不记得了？三年前你替我挡箭，血溅我嘴里，我咽了。从那以后，我喝的酒都带铁锈味。你的血能活我，我也能活你。”
她想抽手，力气却像被抽干了，只能任他攥着。
“胡扯。”她低声说，“血哪能这么换？”
“我不信道理，我信你。”他盯着她，“你救过我三次，断过后两次。这次换我。你要是死了，我上哪儿找第二个燕青梧去？上哪儿听人骂我‘废什么话’去？啊？”
她眼皮动了动，想笑，嘴角却扯不动。
他另一只手抬起，缓缓伸向自己手腕内侧，拇指用力一掐，皮肤立刻泛白。他咬牙，低头，一口咬在腕上。牙齿陷进去，血瞬间涌出，顺着小臂往下流。
“咬。”他把渗血的手腕递到她嘴边，声音低而稳，“张嘴，小梧儿，咬下去。”
她看着那道伤口，血珠一颗颗滚落，滴在她膝头的血渍上，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疯了……”她喃喃。
“对，我疯了。”他笑，眼里却有泪光，“为你疯的，早该疯了。”
她没动。
他用拇指抹了点血，蹭在她干裂的唇上，温热黏腻。
“尝到了吗？”他问，“铁味？那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咱们早就是一条命了，你不知道？”
她喉咙动了动，像是想咽什么。
他把伤口再往前送了送：“咬啊。你不咬，我就一直流，流到死为止。你信不信？”
她终于张嘴。
不是咬，是含住了那道伤口。
血滑进她喉咙，温的，咸的，带着一点酒气和铁锈味。她没吞，也没吐，就那样含着，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浑身发抖。
萧无涯松了口气，手轻轻抚上她后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乖……不怕，我在。”
她闭上眼，白发从发髻里散下一缕，垂在脸颊旁，像雪落进灰堆。手中的枪斜倚墙角，枪穗上的赤色褪得发暗，沾了血，也沾了夜露。
他跪坐在她身侧，左腿蜷着，额角汗如雨下，可手始终没松开她的头。破屋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见墙缝里钻出的一株野草，嫩绿的新芽顶开了碎砖。
他的血还在流，她的唇还在贴着他的腕，呼吸交缠，像两个快要熄灭的火堆，靠得太近，反而烧出最后一丝暖意。
他轻声说：“别松口……再咬深点，我把命都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