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压着屋檐一点点爬进来,断墙的裂缝里漏下几缕灰白,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燕青梧的唇还贴着萧无涯的手腕,血顺着舌尖滑下去,温的,稠的,带着一股子她熟悉的劣酒味儿混着铁锈气。她没再吐,也没睁眼,只是喉头一动一动,像小时候咽不下苦药,硬是被白虎按着脑袋灌进去那样。
萧无涯的手抖得厉害,不是疼,是怕。怕她松口,怕她呛住,怕她就这么闭着眼,再也不醒。
“咽。”他声音哑得不像话,“再吞一口。”
她睫毛颤了颤,左手忽然抬起来,轻轻覆在他扣住她后颈的手背上。指头冰凉,搭上去的时候轻得像片雪,可那一瞬间,他整条胳膊都绷紧了。
“你……”他想笑,又不敢张嘴,生怕一动就把血晃出去,“你这是认我当娘了?喂奶呢还得摸手?”
她没理他,也没抽手,只是喉咙又动了一下。
他低笑出声,肩头一松,差点栽过去。腿上的旧伤这时候才猛地窜上来,针扎似的顺着筋脉往上爬,可他顾不上。另一只手还在压着伤口,血流得慢了,他用拇指在脉门那儿狠掐一下,重新逼出一道红。
“再来点。”他把伤口往前送了送,“刚才那口不够本。三年前你替我挡箭,血灌我一嘴,我连腥味都没尝完你就跑了。这回你别想赖账。”
她终于睁开一条缝,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神却还是凶的:“谁赖你……”
话没说完,又是一口血滑进喉咙。这次她没忍住,呛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点红,混着他腕上的血往下淌。
他赶紧拿袖角去擦,动作轻得像碰碎瓷碗:“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我没抢。”她嗓音发虚,嘴却硬,“是你自己往我嘴里塞。”
“对,我塞的。”他盯着她眼睛,“你要不张嘴,我就一直塞,塞到你活过来为止。你信不信?”
她没回,眼皮又落下去,可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悄悄收了收。
血还在流,她的呼吸渐渐稳了,胸口起伏不再那么急,像是烧到极处的炉子终于被浇了水,嘶地冒一阵气,慢慢沉下来。玄脉在体内转了一圈,原本横冲直撞的寒流被这股热劲儿撞散,像冰河解冻,咔嚓一声裂开细纹,底下暖流缓缓渗进来。
萧无涯察觉到了,指尖探她脉门,跳得虽然弱,但不再乱。他松了口气,手一软,整个人往后靠在墙上,额角的汗啪嗒滴在她膝头。
“行了。”他喃喃,“命捡回来了。”
她没应,只是嘴唇还贴着他手腕,没松开。
他低头看她,灰扑扑的短打沾了血和夜露,发髻早散了,几缕白发垂在脸颊旁,像雪渣子落在旧布上。他伸手,小心翼翼捻起那缕白发,指腹蹭过发丝,粗糙得很,不像头发,倒像绷紧的弓弦。
“小梧儿。”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的头发……又白了三分……”
她身子一僵。
手还是没动,可头顶那缕发丝微微颤了颤,像是被风吹的。
他没放手,反而把整束发都拢进掌心,轻轻揉了揉,像哄小孩那样:“以前就一撮,现在快半头了。再这么白下去,等我登基那天,你站我旁边,别人还以为我是娶了个祖奶奶。”
她冷笑一声,声音闷在他手腕上:“谁要站你旁边。”
“你不站谁站?”他笑,“难不成让我一个人在金銮殿上喊‘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傻。”
她终于把嘴松开,血迹在唇边拉出一道细线,她抬手一抹,结果抹到了他袖子上。两人同时低头看那道红,愣了愣,又抬头对视一眼。
她先移开视线,侧过头去,避开他手里的发。
他也不勉强,就让那缕白发缠在指间,没松。
“以后别这样了。”她说。
“哪样?”
“拿血救我。”
“哦。”他点头,“那你下次别咳血给我看。”
“我是说正经的。”
“我也是。”他看着她,“你救我三次,断后两次,我连命都给你了,你还嫌不够?”
“我不是让你还。”她咬牙,“我是让你别犯蠢。血没了能补,人死了——”
“人死了就真没了,对吧?”他接上去,笑了,“可你要死了,我留着血有什么用?喝西北风配馒头?”
她噎住,瞪他。
他反倒笑得更开,眼角都挤出细纹:“你看你,明明快死了还瞪得动。说明我这血管用。”
她抬手就想拍他脸,结果手刚抬到一半,力气散了,软软落下,正好搁在他腿上。
他没躲,反而把她的手按实了:“坐着歇会儿。你现在站起来,保证一头栽沟里。”
“谁要你管。”
“不管?”他嗤笑,“刚才谁含着我不撒嘴?”
她耳尖猛地红了,猛地抽手,结果带得身子一晃,差点仰倒。他眼疾手快搂住她肩膀,把她按回墙边。
“老实点。”他低声,“再乱动,我把你踹进沟里先躺会儿。”
她喘了口气,到底没再挣,靠在墙边闭眼,呼吸慢慢平顺下来。
他坐在她旁边,左腿蜷着,膝盖顶着地面撑住身体。失血多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不敢闭眼。手指还在她发间绕着那缕白发,一圈,又一圈。
“你说……”他忽然开口,“等这事完了,你去哪儿?”
她眼皮动了动:“关你什么事。”
“我想跟着。”
“不让。”
“那你总得有个地方去吧?总不能一辈子扛枪满天下跑。”
“我乐意。”
他叹气:“你这人,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就是说不得将来。”
“没什么将来。”她声音轻下去,“有枪就行。”
“枪能陪你睡觉?”
“你闭嘴。”
他笑出声,肩膀一抖,牵得胸口旧伤隐隐作痛。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疤,又去看她。她闭着眼,脸色还是白的,可总算有了点人气,不像刚才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
“小梧儿。”他又叫她。
“干嘛。”
“你要是真不想活,跟我说句实话。”他声音忽然沉了,“别自己扛着,行不行?”
她没睁眼,也没说话。
可那只放在膝头的手,慢慢蜷了起来,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印。
他看见了,没点破,只是把手从她发间抽出来,轻轻覆在她手上,盖住那几个印子。
“我记住了。”他低声,“下次你再这样,我不问你同不同意,直接咬破手腕塞你嘴里。反正你也喝过我的血,不差这一回。”
她终于睁眼,狠狠剜他:“你有完没完?”
“没完。”他咧嘴一笑,眼里却没多少笑意,“我这辈子就打算这么没完没了地烦你。你逃不掉的。”
她闭上眼,不再理他。
他也不再说,就靠着墙,一只手盖着她的手,一只手搭在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腕上。天光已经漫过墙头,照在两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破屋子外,野草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