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压过墙头,灰白的光线照在断墙上,裂缝里浮着一层薄尘。燕青梧眼皮动了动,呼吸从浅促慢慢拉长,指尖微微蜷起,搭在膝上的手终于有了点力气。她没睁眼,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风里有铁片摩擦的声音,不是风铃,是甲胄。
白虎原本蜷在屋角打盹,鼻尖突然一抽,猛地抬头,耳朵向后一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别吵。”燕青梧哑着嗓子说,眼皮还闭着,“让我再歇半刻。”
“枪姐姐!”白虎一个翻滚站起来,毛都炸了,“有人!好多人!带刀的!”
萧无涯几乎是同时惊醒的,左腿一抽就想撑地起身,结果膝盖一软,差点栽倒。他咬牙扶住墙,手腕上包扎的布条渗出血丝,脸色比纸还白。
“怎么这么快……”他喘了口气,眯眼看向窗外,“赵家鼻子比狗还灵?”
话音未落,一道火把光从断墙缺口扫进来,照在塌了一半的屋顶上,瓦片簌簌往下掉灰。
“藏不了。”燕青梧终于睁眼,眼神清亮得像冰面下的水,“他们认得这破庙。”
“那就跑。”白虎低吼,弓起背,尾巴绷直,“我背你!”
“你?”燕青梧斜他一眼,“你连酒坛子都扛不动,还背人?”
“我那是装的!”白虎急了,“你以为我天天偷你酒喝是为了啥?练耐力!”
外头脚步声密集起来,踩在碎砖上咔嚓响,至少十几个人,兵刃出鞘的声音一串串传来。
“翻墙来不及了。”萧无涯靠在墙边,喘着气,“东面土墙最矮,但塌得只剩半截,跳下去会摔断腿。”
“谁要跳。”燕青梧撑地站起,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走正门。”
“正门?”萧无涯瞪她,“你是想撞出去还是被箭射成刺猬?”
“都不是。”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他们进来,我再出去。”
白虎一听,眼睛都亮了:“你要瓮中捉鳖?帅!”
“少废话。”她抬手拍他脑袋,“待会儿别愣着,看我动作。”
话音刚落,院门“哐”地一声被踹开,木屑飞溅。三道黑影跃入,刀光一闪直扑破屋。燕青梧站在门口,断枪头别在腰间,纹丝不动。
第一个冲进来的杀手收不住势,刀已递出,却见她嘴角一扬。
“打就打,废什么话。”她低喝一声,侧身让过刀锋,抬腿就是一脚,正中对方小腹。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另外两个。
外头顿时骚动,火把围成一圈,七八个黑衣人持刀逼近,弓手已在墙头架箭。
“看来是冲我们来的。”萧无涯苦笑,“我还以为他们只是路过。”
“闭嘴。”燕青梧回头瞪他,“你太能招事,跟块臭肉似的,苍蝇闻着味就来了。”
“那你也别嫌我重。”他咳了一声,扶着墙往外挪,“待会儿逃命,记得拉我一把。”
“谁拉你?”她冷笑,“自己爬。”
话音未落,一支箭破空而来,钉在门框上,尾羽嗡嗡直颤。
“不跑了。”白虎突然低吼,浑身毛发炸起,银白色的皮毛泛起微光,“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他四爪抓地,脊背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整个破屋的瓦片都被震得跳起来。紧接着,他身形扭曲拉长,四肢缩短,毛褪去,皮肤泛出人形轮廓——眨眼间,一个十五岁少年站在原地,赤脚落地,银发披肩,背后还拖着一条毛茸茸的虎尾。
燕青梧愣了一下:“你……还能化形?”
“现在不能也没法了!”白虎一把将她甩上背,“抱紧!”
她下意识搂住他脖子,还没坐稳,白虎已撞向东面那堵摇摇欲坠的土墙。“轰”地一声,砖石飞溅,豁口裂开一人高。
“走!”白虎低吼,四肢发力,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萧无涯踉跄追出,左腿一软差点跪地,咬牙撑住才没摔倒。他抬头一看,燕青梧已经在百步开外,骑在个银发少年背上狂奔,那少年背后还甩着条尾巴,活像庙门口石狮子成精了。
“我呢?!”他伸手去拽燕青梧的衣角,声音都劈了。
白虎回头,翻了个白眼:“你腿瘸,自己跑!”
“你放屁!”燕青梧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带上他!”
“真麻烦……”白虎嘟囔一句,尾巴猛地一甩,粗壮的虎尾如蟒蛇般卷住萧无涯腰身,凌空一抡,直接把他甩到另一侧肩上。
萧无涯眼前一黑,差点吐出来:“你轻点!我刚失血!”
“闭嘴!”白虎怒道,“再叫把你扔粪坑里!”
三人呈“一兽负双人”的奇景,在荒野小径上狂奔。身后火光未熄,哨音遥遥传来,追兵显然没料到他们会从土墙突围,一时乱了阵脚。
燕青梧一手箍紧白虎脖子,另一手抽出腰间断枪头,往他发带里一插:“再松我就戳你脑袋。”
“你当我是坐骑?我是你弟弟!”白虎龇牙,脚下却更稳,踏过碎石、跳过沟坎,速度不减反增。
萧无涯挂在半空,晃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嘴里还不饶人:“你们一个背一个挂,倒像庙门口那对石狮子成精了,一个驮香炉,一个叼幡旗。”
“再笑!”白虎尾巴一抖,“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甩进路边茅厕?”
“别别别!”萧无涯连忙求饶,“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
燕青梧低头看他,见他脸色发青,额角冒汗,皱眉道:“你要是不行就说,别硬撑。”
“我能行。”他咬牙,“就是……有点晕。”
“你这是失血加颠簸。”她冷哼,“早让你别跟着。”
“我不跟着,你俩指不定跑哪儿去了。”他喘着气,“再说,我还没请你们喝十年陈酿呢。”
“谁稀罕。”她撇嘴,却悄悄调整姿势,让自己重心更稳,减轻白虎负担。
白虎喘得厉害,银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虎尾也垂了下来,但脚步依旧稳健。他知道秘境口在北面山林深处,只要穿过这片野林,就能暂时甩开追兵。
“还有多远?”燕青梧问。
“快了。”白虎喘着,“再撑一炷香。”
“你撑得住?”她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死不了。”他咬牙,“大不了变回原形,你们俩我一起叼走。”
“你敢。”萧无涯虚弱地抗议,“我宁可爬过去。”
“那你爬。”白虎冷笑,“我正好省点力气。”
林间风大,吹得树叶哗哗响。远处追兵的呼喝声渐渐远去,火把光缩成几点红斑,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燕青梧靠在白虎背上,终于松了口气。她低头看萧无涯,见他闭着眼,嘴唇发白,眉头却还皱着。
“喂。”她踢了他一下,“别睡。”
“我没睡。”他睁开眼,眼神清明,“我在想,赵家这次来得这么快,是不是有人通风报信。”
“谁?”她冷笑,“你那群好兄弟?”
“不是他们。”他摇头,“是知道我们昨夜疗伤的人。”
“那范围可不小。”她眯眼,“回头一个个查。”
“不用查。”白虎突然开口,“我知道是谁。”
两人同时一愣:“谁?”
“今早第一个翻墙的家伙。”白虎喘着,“他靴底沾着燕府后院的泥——就是我偷酒那天留下的脚印。”
燕青梧眼神一冷:“赵明渊?”
“八成是他。”萧无涯冷笑,“送完毒簪又送追兵,这小子真是闲得慌。”
“回去宰了他。”她手按断枪头。
“先活到回去再说。”白虎喘得更厉害,脚步已经开始颠簸,“我快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晃,差点栽倒。燕青梧赶紧搂紧他脖子,萧无涯也被甩得撞上树干,闷哼一声。
“再撑会儿。”她低声,“就快到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白虎嘟囔,“上次说‘就快到酒坊了’,结果走了三个时辰。”
“那是因为你绕路去偷酒!”
“我那是侦查路线!”
“少废话。”萧无涯打断,“前面有条溪,过了溪就是密林,追兵不好找脚印。”
白虎抬头一看,果然见前方雾气缭绕,一条浅溪横穿小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他深吸一口气,四肢发力,冲向溪流。
一步,两步,三步——
他纵身跃起,带着两人腾空而过,落地时踉跄几步,终于稳住。
“过了。”他喘着,虎尾无力地拖在地上,“再往前两里,就是秘境口。”
燕青梧拍拍他肩膀:“行,算你有功,回头补你一坛酒。”
“十坛。”
“两坛。”
“五坛,不加不行。”
“成交。”
萧无涯听着两人讨价还价,忍不住笑出声:“你俩这时候还有心思谈生意?”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燕青梧瞪他。
“我这不是怕你们忘了我还在挂着吗?”他苦笑,“再这么晃下去,我肠子都要打结了。”
“那你忍着。”白虎喘着,“谁让你腿瘸。”
“我不是瘸。”萧无涯纠正,“我是旧伤未愈,战术性跛行。”
“闭嘴吧你。”燕青梧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再贫,下次我真把你踹沟里。”
白虎继续往前奔,步伐虽慢却坚定。晨光洒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老长,一路延伸向密林深处。
远处山峦起伏,林间雾气未散,隐约可见一道石门轮廓,半掩在藤蔓之后。
那就是秘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