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林梢,洒在湿漉漉的草叶上,水珠滚落的声音格外清晰。白虎四蹄发软,银发贴着额头垂下,最后一口气撑到空地中央,膝盖一弯,“咚”地跪进泥里。他咬着牙没变回原形,但虎尾耷拉在地,像条被雨淋透的麻绳。
燕青梧顺势翻身落地,脚尖刚沾地就一个晃,手立刻按住他肩头稳住身形。她低头看他,声音压得低:“还能撑住?”
白虎喘得胸口起伏,鼻翼一张一合,勉强点头:“死不了……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
“别逞能。”她皱眉,抬手拍了下他后颈,“真撑不住就变回去,没人笑话你。”
“我可不干。”他龇牙,“上次变回去,你拿我尾巴当拖把擦地。”
“那是你自己往脏水坑里跳。”她冷笑一句,转身走向那块青石。
萧无涯还挂在虎尾上,整个人歪斜着,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她一把拽住他胳膊,往石头边一撂。他靠上去时发出一声闷哼,眼皮半睁,嘴角却往上扯了扯:“我说……下次逃命……能不能挑个有椅子的地方?”
“闭嘴养神。”她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收声。
她站直身子,环顾四周。雾气未散,藤蔓从高处垂落,缠着一座半掩的石门,轮廓斑驳,像是被树根啃过多年。门缝里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她盯着看了几息,才低声说:“到了。”
“秘境口?”萧无涯哑着嗓子问。
“嗯。”她没回头,“你说你还剩多少血能流?”
“够呛。”他闭眼,“再流一碗,我就成干尸了。”
“那你最好别死。”她冷冷道,“我还没让你请我喝十年陈酿。”
“谁稀罕。”他笑了一声,又咳起来,“明明是你欠我三顿酒饭。”
她懒得接话,只将腰间断枪头拔出半寸,插进发带里固定。这动作做完,她才终于松了半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藤蔓后头窜了出来。
啪!
一只赤足直接踩在燕青梧的靴面上,紧接着,一双小手抱住她的右腿,仰起的小脸笑得灿烂:“姐姐!带我玩!”
燕青梧浑身一僵,手瞬间摸向枪柄。等看清是个八岁模样的女童,穿着浅绿短裙,眉心一点朱砂,眼神亮得像刚摘的野果,才没当场抽枪。
“谁?”她沉声问,没挣脱,也没动。
“我是小狐呀!”女童晃着脑袋,辫子甩来甩去,“我在这儿等你好久了!”
“等我?”燕青梧眯眼,“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我闻到你啦!”小狐鼻子一耸,“你身上有风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铁锈味,是血吗?”
燕青梧没答,只是悄悄绷紧了小腿肌肉,随时准备甩开。
这时,白虎猛地扑上前,银发炸起,一把将她护在身后,虎尾一卷,挡在两人中间,冲小狐低吼:“离她远点!她是我的枪姐姐!”
“略略略!”小狐吐舌头,蹦跳两下,绕到另一边,伸手就去拉燕青梧的左手,“枪姐姐也是我姐姐!我先看见的!”
燕青梧低头看那只嫩生生的小手抓着自己粗糙的指节,一时竟不知该甩还是该留。她看向白虎,见他耳朵都竖起来了,眼里全是警惕,活像护食的野狗。
“你俩有完没完。”她抽了抽手,没抽动,干脆由她去了。
“她来历不明!”白虎怒瞪小狐,“谁知道她是不是赵家派来的!”
“赵家?”小狐歪头,“那是什么?能吃吗?”
“你——”白虎气结。
“闭嘴。”燕青梧打断他,盯着小狐,“你到底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我是守门的呀!”小狐晃着手,“爷爷说,只要有人带着风和血的味道来,就得开门迎客!你就是那个人!”
“爷爷?”萧无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含笑,“你爷爷是谁?”
“不能说!”小狐摇头,辫子乱甩,“说了会打雷!”
“打雷?”白虎冷笑,“你当自己是雷公电母?”
“我才不是!”小狐鼓起脸,“我可是很厉害的!我能——哎呀不能说!”她捂住嘴,眼睛滴溜溜转。
燕青梧看着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分。这孩子虽然突然,但眼神干净,动作自然,不像是装的。可她还是没放松戒备,只淡淡道:“我不带你玩。”
“啊?”小狐瘪嘴,“为什么?”
“我没空。”她转身去看萧无涯,“你坐那儿别动,我去看看这门能不能推开。”
“别去!”小狐蹦起来,又抱她左腿,“门要我自己开!别人碰会塌!”
“塌了更好。”白虎冷笑,“省得我们费劲。”
“你讨厌!”小狐冲他做鬼脸,“枪姐姐才不会让门塌!对吧,姐姐?”
燕青梧沉默两息,终于叹了口气:“你撒手。”
“不撒!”
“我数三下。”她冷脸,“三。”
“二。”白虎跟着喊。
“一。”萧无涯也凑热闹。
小狐眨眨眼,忽然咯咯笑起来:“你们三个真好玩!比林子里的兔子有趣多了!”
“放开。”燕青梧这次用了点力,轻轻一抖,小狐站不稳,往后踉跄一步,却还是咧着嘴笑,一点不怕。
“你凶什么嘛。”小狐揉揉手腕,“我又没抢你酒喝。”
“你敢抢试试。”白虎龇牙,“我一口把你吞了。”
“你才不敢。”小狐蹦到石门前,背对他们,小手按在藤蔓上,“你们等着,我开门啦!”
她嘴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手指在藤蔓上轻轻一划,那些纠缠的枝条竟缓缓分开,露出石门缝隙。门内黑影微动,仿佛有风吹出,带着一股陈年尘土的气息。
燕青梧眯眼盯着,手始终没离开枪柄。
“好了!”小狐拍手转身,满脸得意,“欢迎进来玩!”
“我们不进去。”燕青梧说。
“为什么?”小狐噘嘴,“里面可凉快了,还有果子吃!”
“我不信。”白虎冷笑,“谁知道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关起来,慢慢吃掉?”
“我才不吃人!”小狐跺脚,“我连鸡都不敢杀!上次看见血,我还哭了呢!”
“真的?”萧无涯忽然笑了,“那你哭起来什么样?”
“哼!”小狐扭头不理他,“你不许问这个!”
“他就是嘴贱。”燕青梧瞥萧无涯一眼,“别理他。”
“我才不理!”小狐叉腰,“不过……姐姐你肯护我,我喜欢你!”
“少套近乎。”燕青梧皱眉,“我们得歇一会儿,天黑前就走。”
“走?”小狐瞪大眼,“那我怎么办?”
“你?”白虎冷笑,“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我不走!”小狐冲到燕青梧身边,再次抓住她衣角,“我要跟着枪姐姐!”
“你认错人了。”燕青梧抽了抽衣角,“我不是你姐姐。”
“你是!”小狐仰头,眼神亮得惊人,“你身上有光!别人看不见,但我看得见!金金色的,一闪一闪,像星星掉进河里!”
燕青梧一愣。
萧无涯睁开眼,目光沉了几分。
白虎更是浑身一震,悄悄看向燕青梧后背——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起的灰尘。
“你看错了。”燕青梧低声说。
“我没错!”小狐急了,小脸涨红,“你就是特别!你救过很多人,以后还会救更多!你还会——哎呀!”她突然捂住嘴,眼神慌乱,“不能说!说了会打雷!”
“又打雷?”白虎翻白眼,“你当自己是天气预报?”
“你才不是!”小狐冲他吐舌头,“枪姐姐都不会骂我,你就知道凶!”
“她是我主子。”白虎挺胸,“当然偏我。”
“她也是我姐姐!”小狐跳起来,“我先认的!”
“你胡说!她是我第一个认的!”
“那又怎样!我喜欢她更早!”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声音越拔越高。燕青梧听得太阳穴突突跳,终于忍无可忍,抬脚往地上一跺。
“都闭嘴!”
两人同时噤声,连小狐都缩了缩脖子。
她扫视一圈,冷冷道:“我没工夫当谁的姐姐。你们要是没事,就各走各路。我要守着他们歇息,天亮就走。”
“我不走!”小狐立刻喊。
“我也不会走。”白虎抱臂。
“我更不会。”萧无涯靠在石头上,笑得虚弱,“我这条瘸腿,离了你们走不动十步。”
“你少装。”她瞪他。
“我没装。”他摊手,“不信你现在让我站起来试试?”
她没试,只冷哼一声,转身走到空地边缘,盘腿坐下,背靠一棵老树,闭目调息。
小狐偷偷看她,又看看白虎,蹑手蹑脚蹭过去,挨着她左边坐下,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困极的小猫。
白虎见状,立刻挪过去,蹲在她右边,虎尾一卷,圈住她半个身子,冲小狐扬下巴:“看清楚了?这边是我的地盘。”
“哼!”小狐也学他,把腿一盘,小手抱住膝盖,“我坐这儿,就不动!”
两人隔着燕青梧,怒目而视,活像两只抢窝的野猫。
萧无涯看着,忍不住笑出声:“小梧儿,你连灵兽都这么招喜欢?”
燕青梧睁眼,冷冷扫他一眼:“闭嘴,你懂什么。”
“我懂。”他笑,“你就是凶,越凶人家越想贴你。”
“你再废话。”她抽出断枪头,遥遥指向他,“我就用它给你剔牙。”
“剔牙好啊。”他闭眼,“省得我嚼不动干粮。”
她不再理他,重新闭眼。风吹过林间,带来一丝凉意。她察觉左手被轻轻牵了一下,睁眼一看,小狐不知何时已靠在她手臂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她没动,也没抽手。
白虎见状,悄悄把虎尾往她那边挪了半寸,确保自己也挨着她。
三人一兽,静坐在晨光与雾气之间。石门半开,藤蔓轻摆,远处鸟鸣清脆,仿佛刚才的追杀、奔逃、血战,都不曾发生。
萧无涯睁开眼,静静看着她们。片刻后,他低声说:“小梧儿,你说……她真是偶然出现的?”
燕青梧没睁眼,只淡淡道:“我不知道。”
“可她说你身上有光。”他声音更低,“我见过你玄脉爆发,但没看到光。”
“也许她眼花。”燕青梧说,“也许她骗人。”
“可她不怕你。”他看着小狐熟睡的脸,“一般孩子,见了血、见了刀,早吓哭了。”
“她不是一般孩子。”白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她是灵体化形,天生通感。她要是觉得危险,根本不会靠近。”
燕青梧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就让她待着。”
“你心软了。”萧无涯笑。
“我没有。”她冷脸,“我只是懒得再打一架。”
“嗯,你说是就是。”他闭眼,嘴角却翘起来。
风拂过,小狐的辫子扫在燕青梧手背上,痒痒的。她没动,任那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远处山峦静默,林间光影斑驳。秘境口外,四人暂歇,危机未消,却在这一刻,有了片刻安宁。
小狐突然在梦中呢喃了一句:“姐姐……别丢下我……”
燕青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