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第三次亮起的时候,我正把那杯凉透的茶往窗台边挪。屏幕光映在桌面上,像一小片积水。我没急着接,手指停在离听筒两寸远的地方,等它震完。
来电显示是“岳父”。
我按下接听,贴到耳边。
“是我。”声音从那边传来,不是平时那种压着火气的调子,也没带命令式的短促。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有件事,需要你出面。”
我没应声。
“你现在方便吗?我在你楼下。”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七分。窗外天已经黑全了,楼道灯没开,偏院这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车库卷帘门收拢的声音。我起身拉开门,走廊尽头站着许振山,穿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抱着个文件夹,没打领带,皮鞋上沾了点泥灰。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径直走进来。
书房不大,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过期财报和行业报告。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封面印着“许氏控股IPO进度报告”,右下角盖着红章:待整改。
“证监会反馈意见下来了。”他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原定保荐团队应付不了,材料要重做。市场风声也变了,投行那边开始撤人。”
我说:“您找别人不行?”
他摇头。“不是没人能做,是没人敢在这时候接手。现在外面都说我们账目不清,关联交易复杂,连审计所都要求加费三倍。”他抬眼看着我,“我知道你这些年……没闲着。”
我坐在对面,没动那份文件。
他继续说:“赵氏的事,我听说了。虽然没公开提你名字,但圈子里都在传,是谁在背后托住了股价。那天那一笔1.2亿,封得干脆,手法干净。不是普通操盘手能做到的。”
我还是没说话。
他忽然换了语气,低了些:“我以前看错人了。我以为你只是个靠女人吃饭的废物,结果……是你一直在撑着这艘船。”
我抬头看他。
他眼神没躲,但眉头皱着,像是在忍什么。“上市这条路,我已经走不动了。监管一轮轮问,资金链绷得太紧,再拖下去,项目就得黄。我现在需要一个人,懂资本运作,能镇得住场子,能把材料理清楚,把机构稳住。”他顿了顿,“这个人,只能是你。”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三年前我进门那天,他在客厅摔了酒杯,碎片溅到我裤脚上,红酒顺着布料往下滴。他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说:“许家不养闲人,你要是没用,趁早滚蛋。”
后来每次董事会,他都不让我进会议室。我站在门外,听见他说:“我女儿嫁的是许氏未来,不是个扫地的。”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腰背没那么挺了,说话也不再居高临下。
我伸手拿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财务摘要列得很细,营收增长率、毛利率、现金流净额,数字整齐排列,但旁边贴着几条黄色便签,写着“需补充说明”“关联方核查存疑”。第二页是监管问询要点,密密麻麻七条问题,集中在子公司股权结构、大客户依赖度、无形资产评估依据上。
我翻到后面,看到一份尽调清单,标注了三项紧急任务:重新梳理近三年关联交易路径;协调三家会计师事务所同步出具专项意见;准备首轮路演PPT框架。
“什么时候交?”我问。
“下周二前必须提交修订版申报材料。”他说,“否则窗口期直接关闭,明年都排不上队。”
我合上文件夹,搁回桌上。
“您确定要让我来?”
“现在能救这艘船的,只有你。”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不像命令,倒像一句认输。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张婶家的灯还亮着,厨房里锅铲响了几下,接着是关火声。一切如常,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过去三年,我缩在阁楼盯盘,被人叫“赘婿”“软饭男”,连佣人都敢在我端菜时绕路走。我不是没能力撕开这张皮,而是不能。母亲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砚舟,你要活着,比什么都强。”她不知道,我想活,也想赢。但我得先把命守住,再一点点把尊严捡回来。
现在,机会来了。
我转过身,看着许振山。
“我答应。”我说,“但从明天起,请您按我的方式办事。”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第一,所有对外沟通口径由我定。第二,内部协调会我主持。第三,您不能再擅自接触投行或媒体,任何消息发布必须经我确认。”我看着他,“这是条件,不是商量。”
他坐在那儿,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过了几秒,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迟缓,像是第一次学会低头。
“可以。”他点头,“我都依你。”
我走回桌前,重新拿起文件夹。
“我会全力以赴。”我说。
他站起来,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他停下,背对着我说:“你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我没接话。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坐回椅子,打开台灯。灯光落在文件封面上,照出一行小字:“申报主体:许氏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我把文件摊开,抽出一支笔,在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关联交易、独立性论证、估值锚点。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窗外彻底黑了下来,风从院子穿过去,吹得晾衣绳上的毛巾轻轻晃。我听见远处有车启动的声音,可能是许振山的司机在等他。
我低头继续写。
第一条:梳理五家核心子公司持股路径,标注实际控制人变更节点。
第二条:联系两家评级机构,申请信用背书更新。
第三条:拟定首轮机构问答预案,重点回应流动性风险质疑。
写完,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节奏回来了。
就像每次大盘暴跌后,我坐在操盘室等信号出现的那一刻——知道风暴还没结束,但主动权已经在手。
我摸出手表,拧开后盖,拨动齿轮。走得不准,慢了七分钟。我不习惯戴表,但这块是老周留下的,他走前说:“以后你要是真上场,记得带上它,替我看终点线。”
我没上过他的终点线。他倒在了规则之外。我不想重蹈覆辙。
我把表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打开电脑,输入密码。
桌面弹出三个文件夹:【IPO-基础资料】、【监管反馈-应对草案】、【机构联络名单】。
我点开第一个,开始浏览。
时间跳到十点零三分。
我喝了口水,继续看。
申报主体历史沿革部分有十二页,从一九九八年注册成立,到二〇一五年集团重组,再到二〇二三年引入战略投资者,每一次股权变动都有记录。但在二〇二一年那次增资扩股中,有一笔两千万元出资来源未明确标注。
我记下页码。
接着翻到资产清单,不动产、设备、专利权都列得清楚,但一项名为“品牌价值”的无形资产估值高达三点六亿元,占净资产比例超过百分之二十三。
这个数太高了。
我标红。
又往下,看到一份第三方评估报告编号,顺手记下来,准备明天查底稿。
看了一小时,我关掉文档,揉了揉眼睛。
后背那道疤隐隐发热,不是疼,是久坐后的胀感。我脱下外套,活动肩膀,拉了拉衬衫领口。
房间里只剩键盘声和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知道接下来会很难。投行不会轻易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特别顾问”,监管也不会因为换个人就放松审查。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许文达、许志明,他们不会看着我走上前台。
但我已经等太久了。
我重新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字栏。
申报负责人:空。
我拿起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砚舟。
三个字写得稳,一笔一划,像刻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