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电脑屏幕的光在墙上投出一块惨白的方框。我合上笔记本,把三份文件夹推到桌沿——【机构联络名单】、【关联交易澄清草案】、【路演框架初稿】。笔帽拧紧时发出咔的一声,惊醒了搁在角落的保温杯,水汽往上飘了半寸,散了。
天没亮透,楼道灯还黑着。我起身拉开门,走廊尽头那扇窗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楼下车库已经有人在挪车,引擎声闷得像咳嗽。我拎起包往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比一声重。
许氏集团总部九楼会议室,七点四十。许振山坐在长桌主位,西装领带都整整齐齐,但眼底下压着一层青灰。他看见我进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材料理得怎么样?”
“昨晚通了三遍。”我把U盘插进投影接口,“今天要谈的,是融资。”
他没动,只盯着我。
“证监会卡的是独立性问题,市场怕的是退出风险。我们得让钱先进来,用真金白银说话。”我按下翻页键,PPT跳到第一页:三类资金池分类表。“公募基金看重流动性,保险资金要稳回报,战略投资者图产业协同。这三块,得分头攻。”
许振山抬手扶了扶眼镜:“你说得轻巧。现在谁信我们?”
“不是让他们信你。”我调出一份持仓分析图,“是让他们看到‘有利可图’。华安资管上个月加仓消费ETF,前海人寿刚批了二十亿基建配额。这些动作说明什么?他们缺优质标的。我们只要把结构拆干净,估值给得实,他们没理由不接。”
他皱眉:“你打算怎么拆?”
“五家核心子公司,股权路径全部可视化。”我切到下一页,一张树状图展开,每条分支都标着时间戳和注资来源,“我已经做了白皮书,把每一笔关联交易的合同编号、审批流程、税务凭证全都列出来。周三之前能交第三方复核。”
许振山低头看资料,手指慢慢滑过纸面。过了几秒,他问:“有人愿意先出钱吗?”
“约了两家直投部,九点半见面。”我说,“一家是国泰资本,另一家是平安产投。我已经根据他们去年年报里的投资偏好,调整了回报模型参数。”
他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您昨天晚上走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递过去,“这是通话记录。国泰那边对接人姓李,喜欢用‘底层逻辑’这个词。平安的张总,上周刚减持了一只光伏股,说明他对周期类资产有戒心。今天聊的时候,我会把我们的现金流稳定性往前摆。”
许振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点头:“行。你主导谈。”
九点五十二分,电话接入第一场会议。国泰资本的李总声音沉稳:“陈先生,你们的关联交易占比还是太高。投资人最怕的就是母公司掏空子公司。”
“李总说得对。”我调出一张对比图,“但我们的情况相反。过去三年,五家子公司的净利润复合增长率是百分之二十一,母公司分红比例只有百分之三十五。换句话说,利润留在体系内再投资,而不是被抽走。这是扩张型企业的典型特征。”
那边沉默了几秒。
“而且。”我继续说,“如果我们真想掏空,何必花两年时间重组供应链?直接卖资产套现更快。我们选择做长线整合,就是冲着上市后的持续融资去的。”
又过了几秒,对方笑了:“你倒是坦白。”
“我不需要绕弯子。”我说,“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签意向协议,五千万元起步,分三期注入。如果IPO进度达标,第四期按原价增持百分之五股份。相当于给你们一个看涨期权。”
“对赌?”他问。
“不是对赌。”我纠正,“是共担风险,共享收益。你们押的是时间,我们拼的是执行。”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接着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方案我拿回去看。”他说,“今天下班前给你答复。”
挂断后,我转头看许振山。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神有点发空。
“你觉得他会投?”他问。
“八成概率。”我说,“这种人不怕复杂,怕模糊。我把路铺清楚了,他就敢踩上来。”
十点四十分,第二通电话接通。平安产投的张总语气温和:“陈先生,我们更关心品牌认知度。你们现在的PPT,全是财务数据,没人记得住。”
“我知道。”我说,“所以今天我们同步改品牌方案。稍后会把新版材料发您邮箱。”
十一点零六分,林夏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台平板。她头发扎得利落,耳环换成了小银圈,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跳脱。
“你要的东西做好了。”她把设备放桌上,解锁,“这是我们团队熬了两个通宵做的。”
屏幕亮起,背景是纯白色,一滴水落下,涟漪一圈圈扩散。接着浮现出五个节点:研发、制造、渠道、服务、生态。每个节点都用极简线条连接,颜色从浅蓝渐变到深靛。
“没有LOGO堆砌,没有口号轰炸。”她说,“我们就讲一件事:一个企业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一张网的。”
我点点头:“好。把这套视觉嵌进路演PPT,替换原来的架构图。”
“财务数据呢?”她问。
“保留核心指标。”我说,“但不要单独列。把营收增长曲线叠在‘渠道扩张’节点上,毛利率变化对应‘智能制造升级’阶段。让数字变成故事的一部分。”
林夏眼睛亮了一下:“你是想让人记住‘它为什么值这个价’,而不是‘它现在多少钱’。”
“对。”我说,“投资人耳朵听腻了百分比。他们要的是画面感。”
她快速记下要点,抬头看我:“还有什么要改的?”
“首页加一句导语。”我说,“就写:‘我们不预测未来,我们在建造它。’”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
“我马上改。”她说完起身,脚步比进来时轻快。
中午十二点十八分,手机震动。国泰资本李总的回执邮件到了:同意签署意向协议,首期注资五千万元,条款以附件为准。
我把它转给许振山。
他盯着邮件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摘下眼镜,用手搓了把脸。再抬头时,声音低了些:“你真的……早就准备好了?”
“有些事不能等。”我说,“从您昨晚进门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一仗必须速战速决。”
他没接话,只是缓缓点了下头。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平安产投也来了消息:原则同意介入,要求下周派尽调组进场。
我把两封确认函并排打印出来,放在会议桌中央。
许振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阳光照在他肩线上,西装后摆微微泛亮。过了很久,他才转身:“接下来怎么做?”
“明天开协调会。”我说,“召集财务、法务、IR部门,把注资流程拆解到人。后天开始接待尽调,所有材料提前归档,专人对接。”
他看着我:“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我没时间客气。”我说,“窗口期只剩二十一天。每拖一天,成本涨三分。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抢时间。”
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以前我总觉得你是个废物。”他说,“连西装都不会穿,吃饭低头扒饭,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我站着没动。
“现在我发现。”他声音低下去,“你比我见过的所有所谓精英都清醒。”
我没回应。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两份确认函,手指摩挲着纸角。
“按你说的办。”他说,“从现在起,这条线你说了算。”
三点十四分,我回到工位,把所有文件整合进最终版融资简报。封面用了林夏设计的新模板:水滴落入湖心,波纹向外延展,最外圈写着一行小字:“我们不预测未来,我们在建造它。”
我点开共享系统,上传文件包,命名:【0621-融资双线方案-终版】。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
“材料已收,明早九点例会。”
我锁屏,抬头看钟。
四点零三分。
窗外阳光斜切过玻璃幕墙,照在对面大楼的广告牌上。那个位置,原本是一家快消品牌的巨幅海报,今早换成了空白底板。
就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答卷。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动作很轻,但发出了一声钝响。